第一道小口转起来以后,张成飞回家的脚步反倒比出门时慢了。
院门一进,水槽边就有人抬头。
“成飞,听说厂里今天闹得挺凶啊,又让你摸着新口子了?”
旁边正专注于纳鞋底的妇人接上说:“哪里是什么摸啊?分明就是手伸得太细啦!无论是食堂、还是后勤,甚至连补料这些事情也都要插上一手。”
言语之间充满讽刺意味,就连手中针刺入鞋底时出的声响也变得更大了些。
面对这般冷嘲热讽,张成飞并未停下自己前进的步伐。仅仅只是将侧脸稍稍偏向那位妇人所在之处,然后淡淡地瞥了对方一眼便继续前行。
同时口中不咸不淡地回应道:“你真具备这样的能耐,明日大可替代我进入工厂工作。不过在此之前,最好先弄清楚厂门究竟朝向何方开启之后,再来学习如何搬弄是非吧。”
说完这番话后,张成飞头也不回地径直朝着中院走去。
此时此刻,整个院子里其实有着不少人正在暗暗观察着张成飞,但他们各自心怀鬼胎,显然并非同一拨人。其中一部分人对张成飞把手伸向厂里老员工饭碗一事颇为不满;而另一部分则完全无视所谓的规矩,一心只想看到张成飞是否能够再度获得某些新的利益或好处。于是乎,那些隐藏在窗户缝隙后面以及门帘边缘处的人们开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起来,一时间各种低低的说话声此起彼伏,仿佛形成了一层层无形的压力笼罩在空气之中。
“又带纸回来了。”
“空手出去,带票据回来,能没捞着?”
“你小声点,他耳朵尖。”
张成飞推门进屋,把外头那些猜测一并关在门外。
屋里灯已经点好,桌面擦得亮。热芭坐在桌边,袖口挽到手腕,没先问厂里谁服不服,也没替他争那口面子,只抬了抬下巴。
“都拿出来。”
张成飞小心翼翼地将手中紧紧夹住的纸张展开,并一张一张地摆放开来。这些纸张包括各种文件和单据:有详细列出人员信息的名单、需要采购物品数量变更后的记录、补充材料的申请书以及从小口转出的相关票据等等。它们被整理得井井有条,整整齐齐地摊放在桌子上,形成了一片密密麻麻的纸面海洋。
站在一旁的热芭微微低下头,目光快扫过这满桌的文件,但她的动作却没有丝毫犹豫或停顿。只见她双手迅而准确地将这些纸张分成不同的类别堆积起来,每一堆都按照一定的规则排列得十分规整。
“这几张放左边,方主任能看。”
“名单和改数放一处,压旧人嘴够用了。”
“票据单独放。”
她说着,把最后那几张压在掌下,压得很实。
张成飞刚坐下就笑了一声:“你比我还急。”
“我不急,后面就得乱。”
热芭抬头看他,“这不是一堆纸,是三种火。烧到谁身上,不一样。”
她点了点左边:“这一堆给方主任,看的是规矩。怎么补,怎么签,为什么先转这道口,都得让他站得住。”
再点右边:“这一堆给厂里旧人,看的是脸。不是叫他们服,是叫他们挑不出明面上的错。谁借真缺口挤进来,谁借先照顾塞名单,一看就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