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气一如既往的温和,听不出半点异样,好像昨晚那一幕只是顾兰因一个人的错觉。
顾兰因闷闷地想:“果然是我想多了。”
她机械地应了一声,把自己拖到洗手间收拾干净,又拖到桌前坐好。鬓角的水珠没完全擦净,顺着丝往下淌落。
顾琢从厨房里端出两个盘子,抬头便瞧见顾兰因这副没精打采的模样。他镜片后的眼神微微一闪,将早餐摆到顾兰因跟前:“早上陈警官打来电话。”
顾兰因的头立马抬起来了:“打电话?他说什么?”
顾琢扶了把镜片:“他让我们早上去一趟警局,说是案子有新进展。”
顾兰因的表情活像吞了一只苍蝇。
这倒不能怪顾姑娘,换成谁,大清早接到警察传唤心情都不会太好。何况今天还是元旦,大好的节日,却要浪费在一帮扑克脸的警察和老奸巨猾的“犯罪嫌疑人”
身上,想想就心塞。
不过心塞归心塞,吃过早饭,顾兰因还是跟着顾琢乖乖来到市局。
这一回,陈聿早早等在门口,而且特意换了一身制服。腰身和两肩线条收得极干净利落,往那一戳,就是行走版的“玉树临风”
。
“大过节的,麻烦两位跑这一趟了,”
工作场合,陈聿绝对是严肃正经,话音硬邦邦的,能把地砖砸出一个坑来,“两位想必也听说了,霍成已经落网,我们昨晚连夜审讯,问出了不少线索——虽然过去多年,有关当年那桩案子,我想还是有必要跟两位做个交代。”
顾琢和顾兰因一个是当事人,一个私底下没少花功夫追查旧案,单就案情细节而言,他俩知道的未必比警方少。
不过,如今真凶归案,蒙尘的真相大白天下,说是例行公事也好,走过场也罢,这个“向当事人交代”
的环节势必不能跳过。
顾兰因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那些字句排着队从左耳朵进去,又分毫不差地从右耳朵出来。
直到陈聿提起一个名字。
“……据霍成交代,他当年确实涉嫌谋杀肖远峰,我们已经调出了案件记录,确认和他的供词相吻合,”
陈警官用这样简单的一句话省略了自己一宿没睡熬夜审案的全过程,一边仔细端详这两位的表情,一边放缓了语气,“他还提到,这件事,他父亲霍谦从头到尾都是知情的……”
顾兰因猛地抬起头,眼神近乎凌厉。
当年那桩旧案是顾兰因心头最深的一根刺,经年日久,已经成了一片逆鳞,稍一触碰就是锥心刺骨。就算顾琢平安归来,那根刺被连根拔起,到底伤口摆在那,指望不到半个月的功夫就能愈合如初,显然有点强人所难。
她一根一根攥紧手指,下颌倏尔绷紧:“知情不报,陈警官,我想问下,这种行为是否构成包、庇、罪?”
最后三个字,她一字一顿,眼神要是能修炼成精,已经把陈聿捅出两个透明窟窿。
陈聿叹了口气,就算早有心理准备,一个头还是变成两个大。
顾兰因的反应早在陈聿预料之中,他把腹稿来回打了好几遍,还是不知该如何开口——就算顾琢侥幸逃过一劫,他身上累累交叠的伤痕不是假的,蹉跎的八年光阴也是实实在在横亘在这俩师徒之间。
虽说“原谅是美德”
,可当这把刀结结实实插在心头时,能忍下这口气的大约也离“圣人”
不远了。
无论顾琢还是顾兰因都不缺自知之明,深知自己不属于这个物种范畴,更不打算逼着自己向该方向进化。
因此,该怎么开口劝说也成了摆在陈聿跟前的一道难题。
“……虽然霍成是这么说,但他离家多年,和霍谦关系十分疏远,光凭他的证词,法院不一定会采信,”
陈聿吞吞吐吐地说,“何况,他只是知情不报,并没有直接作伪证或是毁灭罪证,是否构成包庇罪,还要看法院怎么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