模模糊糊中,她依稀感觉到床头有个人,不间断地用清凉的湿毛巾为她擦拭额头和四肢。烧得厉害了,那人便俯下身,一边轻轻拍抚她肩背,一边温柔哄着她:“没事的……小因,师父在这儿,别担心。”
那一晚,高烧的顾兰因折腾了一宿,衣不解带的意剑掌门同样照顾了她一宿。等她第二天醒来时,高烧已经退了,一睁眼就看到顾琢坐在床边,眼睛微阖,鸦翅般的睫毛轻轻垂落,掩在略显苍白的脸颊上,分明而又浓墨重彩,末端收成一道近乎潋滟的弧线,又有几分说不出的温柔缱绻。
……和她当初从昏迷中醒来时,看到卓先生的一幕十分微妙地重合在一起。
顾兰因垂着眼睛,目光盯着自己握剑的手,终于问出那个至关重要的问题:“我师父……是你杀的?”
她话音压得很低,不是因为中气不足抬不高音量,倒像是这话中的字句带着棱角,音调稍微高点,就会在喉咙里划出一堆里出外进的血痕。
柳生清正阴冷冷地一挑嘴角:“是你师父自寻死路,可怪不得旁人。”
顾兰因微微呼出一口气,被他恶意满满地怼了回来,反倒像是放下一块背负多年的千钧重石,从里到外都松弛下来。
她往前走了两步,还没来得及说话,一直留意她的陈聿已经觉不妙,抢先一步端起枪口:“既然柳生先生已经承认和当年顾、顾先生的死有关,还请跟我们回警局协助调查。”
自打顾兰因现身后,柳生清正就没正眼瞧过陈警官,直到现在,他才吝啬地分了一个眼神过去,那似笑非笑的表情就像看到一只张牙舞爪、强装凶恶的家猫:“承认?陈警官,你哪只耳朵听到我说顾琢是我杀的?就算是……你有证据吗?”
陈聿眉头一皱,下意识转向顾兰因:“这人是在故意激怒你,别上当!”
顾兰因看也不看他,嘴唇绷紧成一道直线。
陈聿:“顾兰因!”
顾兰因终于开口:“美眉。”
蜀中唐门的轻功身法果然有一套,下一秒,唐嵋已经斜身窜出,当当正正地挡在陈聿身前。
陈聿被唐嵋拦住了去路,一时摆脱不得,只能气急败坏地冲着顾姑娘吼道:“你脑子里有坑吗?被人故意激两句就上当,你们意剑一门除了瞎逞英雄,就没教过你别的?”
顾兰因淡淡地“嗯”
了一声。
陈聿:“……什么?”
顾兰因:“既然他跟我师父的死有关,就算脑子里有坑,我今天也得把他留下。”
陈聿:“……”
没等陈聿想到说辞把她怼回去,眼前霍地腾起一道闪电,在他脸上映出欺霜赛雪的一道。顾兰因手腕一振,柔能绕指的软剑骤然绷紧,出招之际无声无息,然而只是一眨眼,凌厉的剑风已经刺到眼皮。
柳生清正下意识地一眨眼,手底下却分毫不慢,他双手握刀,锋刃横削,只听“当”
一声尖鸣,两股大力干柴烈火地撞在一处,柳生清正后退半步,顾兰因也从虎口一路麻到手肘。
柳生清正的脸色蓦地一沉,大约在他看来,被个后辈逼着倒退半步,已经算是输了一筹。这男人手背上的青筋跟活了一下扭动突起,忽然纵身而上,刀光再半空中交织成一片密密的大网,与此同时,他的话音不疾不徐地传入顾兰因耳中——
“意剑掌门性情坚忍,软硬不吃,油盐不进,实在无计可施,我只能告诉他,他唯一的徒弟已经被我们盯上,他要是不肯交出‘天问’,那我只能去找他唯一的徒弟讨教一二。”
“你师父被关了小半个月,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可是听到这话,他居然不顾一切地挣扎起来,声嘶力竭地吼道:我不许你动她!”
“顾小姐,令师为了你连性命都不要了,看来你们师徒之间的感情很是深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