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最后一句话里不知哪个字眼戳中了陈聿纤细敏感的神经线,他猛地一用力,居然半撑起身,满身的伤口还没好利索,被这么一拉扯,差点崩裂开,疼得他眼前当即一黑。
一群同事大呼小叫着,赶紧把他摁下去:“头儿,你干什么?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不想要了吗!”
陈聿从牙缝间嘶嘶倒抽着冷气,不管不顾地攥住离得最近的一个同事衣袖:“知道是谁把我送回来的吗?”
同事一脸茫然:“不知道啊……有人打电话通知我们,说你被送到这里,我们就赶紧赶来了,连个鬼影子也没碰见。”
拜这一趟卧底所赐,陈聿在医院里住了一个多月,窝在病房里不见阳光,身上都快长蘑菇了。好不容易“刑满释放”
,也不知哪个多嘴的,把他这趟“历险记”
当传奇似的传来传去,传到最后就传进了陈聿亲妈耳中。
太后大人先是难以置信,继而一阵后怕,当晚就跟陈聿亲爸闹开了,一哭二闹三上吊的,好说歹说,总算让陈家老头子答应给儿子调换了岗位。
陈警官自己倒是可有可无,似乎在毒贩手下险死还生过一遭,就跟损友去路边小店里吃了顿烤串没什么分别,事后回想起来有点膈应,但也不至于伤筋动骨,伤疤好了,也就忘了疼。
只是这小半年的空窗期,他闲来无事,总会想起那晚遇见的白衣女“鬼”
……女孩,继而生出诸多疑问——
那救了他的女孩是什么人?为什么会出现在中缅边境?
那天晚上,她突然出现在山林里,还恰到好处地救下了他,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她一直盯着那伙毒贩吗?
她为什么要扮成女鬼?又是怎么知道他的身份的?
她背着一个百十来斤重的大男人,是怎么走过十几里地的山路,把他送到医院的?又为什么不告而别?
她去了哪里?
这些疑问与那晚似有还无的淡淡幽香纠缠在一起,无孔不入地追逐着他,几乎承包了他半年来所有的神游千里与每一场午夜梦回。
在高岭绝壁上盛放了二十多年的陈警官,一夕之间落回人间,平生头一回尝到牵肠挂肚的滋味,快要被那个不明来历、不知去处的神秘女孩折腾得神经衰弱了。
陈聿在房间里纠结时,隔壁的顾兰因也回了家,她反手锁上门,把拎包往沙上一扔,驾轻就熟地打开冰箱门,掏出一罐瓶装水,一口气灌下半瓶,意犹未尽地长舒一口气。
9o2格局与9o1相似,同样是两室一厅,一间是顾兰因的卧室,一间反锁着门,不知是作为书房还是储藏室。如果陈聿或者丁建在这,就能看出问题——客厅布置的相当简单,说好听点是“素净”
,说直白些就是“和尚庙”
,摆设装饰一应俱无,能省事绝不麻烦,能简单绝不复杂,一点也看不出是个年轻姑娘的居室。
顾兰因拔下上银簪,不怎么在意地撂在茶几上,把手机的音乐软件调出来,就着咿咿呀呀的背景音,开始准备晚餐。
背景音是一十分小众的曲子,一个男人在里头曲曲折折地唱道:“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君恨我生迟,我恨君生早……”
就着呕哑嘲哳的bgm,顾兰因把晚餐——红烧牛肉味泡面浇上开水,用盖子封好,叼着根一次性叉子,随手翻阅起手机微信。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里面已经跳出十几条未读信息,度快的目不暇接,跟刷屏似的。其中大部分未读信息来自“唐伯伯”
,内容无非是关心她日常生活,比如工作怎么样,习不习惯新环境,和同事们处不处得来,中午在哪吃的饭,晚饭打算吃什么……事无巨细,恨不能把衣食住行关心个遍。
顾兰因先是无语了一瞬,心里还在默默感慨,这么唠叨个没完,莫非男人也有更年期,就在这时,一句话突兀地跳入眼中——
“……你师父的事还需从长计议,过了这么多年,就算当初留下证据也没那么容易找到,东海市又是南武林盟驻扎地,很多人都在寻找‘意剑’传人,过去的事毕竟过去了,你师父在天有灵,也希望你能忘却前尘,好好过日子。”
这位“唐伯伯”
大约快到更年期了,一番叮咛碎碎叨叨,恨不能占据手机屏幕的半壁江山。顾兰因却像是视线被针扎了,瞳孔不易察觉地一缩,两颊肌肉逐渐绷紧。
她把手机丢到一边,端过泡好的泡面,也不管烫不烫嘴,闷头喝了一大口,微辣的面汤长驱直入,灌进喉咙眼,这姑娘大概是不怎么能吃辣,眼圈有点红,接连咳嗽了好几下。
然而,等她把一碗泡面吃完,生出裂痕的表情已经弥合如初,眼角眉梢毫无破绽。
“忘却前尘,好好过日子?”
顾兰因把空了的一次性面碗丢进垃圾桶,心头浮起一个冷笑,“……怎么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