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从清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那孩子性子犟,做学问不肯只啃书本,非要往一线扎。这一回的博士论文,全靠这些实地访谈撑起来。就是在外头风吹日晒,人估计又瘦一圈。”
“年轻嘛,肯吃苦是好事。”
许耀端起搪瓷杯抿一口茶水,随即话锋一转,“不过话说回来,学术归学术,现实政策又是另一回事。他写出来的东西,视角是学者视角,咱们做外事工作,要权衡方方面面,很多时候不能只看理论理想。以后父子俩,少不了观念上的碰撞。”
顾从清闻言,轻轻叹了口气。
“这点我心里清楚。我也不会强行把我的想法强加给他。道理可以互相讲,各自保留立场。”
他抬手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石英钟,时针已经指向六点半,“行了,不聊工作,时间不早,该下班。复函初稿,明天上午咱们再碰一遍。”
许耀站起身,收拾好自己的笔记本。
“行,明天一早我过来。”
两人一道走出办公室,关灯锁门。楼道里面声控灯随着脚步一亮一灭。
另一边,江南。
顾海婴和小亮结束最后一家老国营机械厂的访谈。傍晚时分,厂区外面的大路上,尘土飞扬,下班的工人潮水一般涌出来,自行车叮叮当当挤满马路。
工厂围墙外有个简易的路边小摊,支着两张木桌子,卖馄饨和面。两个人满身风尘,背着鼓鼓囊囊的帆布背包,手里拎着厚厚的访谈记录本,找角落的位置坐下。
摊主拿着抹布擦桌子:“两位小伙子,吃点啥?”
“两碗馄饨,再来两个烧饼。”
顾海婴说道。
铁锅咕嘟咕嘟翻滚,热气腾腾往上冒。
小亮揉了揉酸的肩膀,把厚厚的记录本摊在木桌上,纸页上面密密麻麻记满字迹。
“总算跑完,这一趟跑下来,腿都快断了。今天这个厂长说的情况,你怎么看?明明设备老化,知道要改革,但是顾虑下岗职工安置,迟迟不敢动。”
顾海婴拿过本子翻看着,晚风扬起书页边角。
“这就是现实的难处。书本上的理论模型,算得清清楚楚,改革收益多大,效率提升多少。落到现实,背后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厂子一改,大批工人饭碗怎么办,这道坎绕不开。”
小亮点点头,拿起钢笔在本子上补记。
“咱们论文里面,一定要把这部分写足,不能空谈制度理想。不然审稿人一看,就觉得我们两个年轻人纸上谈兵。”
馄饨端上来,白瓷碗冒着热气。
顾海婴拿起勺子,吃了两口。
“稿子回去还要大改一轮。盲审给的意见,其中一条就是批评我们过于侧重外部资本引入,对本土企业内部困境分析不够透彻。这一趟调研,刚好补上这块短板。”
小亮忽然想起什么,抬眼看他。
“对了,你跟那个低年级的学妹,最近联系怎么样?出来跑这么久,也没见你怎么给人打电话。”
顾海婴愣了愣,低头搅动碗里的馄饨,耳根微微有点热。
“天天泡工厂,白天跑访谈,晚上整理笔记,忙得脚不沾地,哪有多少时间打电话。偶尔写两封书信。99年长途电话也贵,舍不得总打。”
小亮嘿嘿一笑:“人家小姑娘,还在学校等着你回去呢。咱们后天的火车回北京,回去总算能歇口气。”
路边小摊人声嘈杂,自行车来来往往,远处工厂烟囱缓缓飘出淡淡的白烟。
顾海婴望向远处沉沉的暮色,心里一边惦记还没有收尾的博士论文,一边也隐隐想起北京校园里的那个人,同时,也隐约好奇,父亲在北京,那一堆涉外试点的工作,如今又走到哪一步。
两条人生轨迹,隔着千里,各自奔忙,等待回到京城再交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