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秋雨来得悄无声息。
夜里落了一阵小雨,清早地面湿漉漉的,柏油路面映着灰蒙蒙的天光。顾海婴和小亮退掉招待所的房间,两个大帆布背包塞得满满当当,访谈记录本、企业统计复印材料,还有随手收集的工厂旧简报,把包撑得鼓鼓囊囊。
招待所门口的三轮车候在路边,车夫上前搭手帮着拎背包。
“去火车站是吧,抓紧点,这会儿路上人多。”
“麻烦师傅。”
顾海婴应了一声。
三轮车轱辘碾过湿漉漉的街道,街边早点铺蒸笼冒着白汽,买油条豆浆的人挤在铺子门口,人声嘈杂。
火车站人潮涌动,南来北往的旅客扛着大包小包,广播喇叭一遍一遍播报车次,回声在候车大厅来回打转。两个人挤过人群,找到自己的检票口。
小亮把车票攥在手里,哈了口气擦了擦票面。
“总算要回北京了,这趟跑下来,手里的素材足够支撑论文主体部分。就是回去有的熬,大量访谈记录要整理编码。”
顾海婴靠在冰冷的水泥柱子上,望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素材是够,但问题也更多。越往下调研,越觉书本上的理论框架套现实处处卡壳。很多矛盾不是简单的是非对错。”
“盲审专家的意见,咱们回去得逐条回应。”
小亮说道,“还有,导师那边肯定要听完整的调研汇报。”
检票口闸门拉开,人流缓缓往前挪动。两人拎起背包,顺着队伍登上北上的绿皮火车。车厢里满是人声,行李架堆得满满当当,过道也站着不少短途旅客。车窗外面,江南城镇、水田、厂房飞快向后退去。
火车晃晃悠悠,一路向北。
北京,外事办。
上午的例会刚刚散场,会议室烟头烟灰堆满烟灰缸,椅子七零八落。参会的各个处室人员陆续往外走,低声交头接耳。
顾从清收拾桌上的文件,许耀留在后面,等其他人走干净,才把门关严。
“刚刚会上,还是有不同声音。”
许耀眉头拧着,拿起桌上的会议纪要草稿,“有同志觉得我们给德方设置那三条前置条件,卡得太死,容易让外方抓住把柄,说我们阻碍国际技术交流。主张把报备审批这一块放宽,只做事后备案。”
顾从清把钢笔盖扣上,神色平静。
“事后备案,那就什么都晚了。人家已经跑完企业,该摸的情况全部摸完,我们拿到一份记录,意义何在。”
“道理咱们心里清楚,可上面有人不这么看。”
许耀坐到椅子上,指尖敲敲桌面,“不少地方已经递上来报告,希望邀请德方技术团过去考察招商引资,地方算的是引进项目、增加就业这笔账,顾不上长远产业隐患。”
顾从清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户,秋天的风灌进来。楼下大院里面,几辆公务自行车整齐靠着墙根。
“地方求展,心情可以理解。但部委不能跟着地方的短期利益走。”
他转过身,“风险评估报告已经上交,白纸黑字摆清楚案例。真要是把口子放开,后续出了产业流失的问题,谁来承担这个责任?地方拍拍手拿到项目,担子最后压在我们外事这边。”
“我明白。”
许耀揉了揉太阳穴,“现在的难处,不是我们想怎么做,是要说服领导层认同这套风险逻辑。单纯讲道理不够,得拿出折中备选方案。”
顾从清思索片刻。
“可以划出极少数试点城市允许适度放宽,但必须限定名单,名单之外,严格执行提前报备、专人陪同的规矩。既给地方留出一点空间,又不至于全盘失控。”
“这个思路可行。”
许耀眼睛亮了几分,“进退有余,不至于显得我们一味强硬保守。我来把这个补充进文稿,一并上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