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姥爷忽然想起什么,推了推顾父:“明儿给春晓打电话,问问书店的煤炉旺不旺,别冻着那丫头。”
顾父笑着答:“早记着呢,您安心睡,明儿我一早就打。”
北海的午后,阳光把疗养院的回廊晒得暖洋洋的。周姥姥坐在藤椅上,手里捏着顾母刚给她梳好的髻,看着廊下开得泼辣的三角梅直乐:“这花真是越冷越精神,比咱北京的腊梅还不知愁。”
顾母正用从家里带来的竹针纳鞋底,线是海蓝色的,针脚匀匀实实:“王院长说这叫‘叶子花’,开足了能把墙染红,等过些日子带您去老街看,那儿的人家门口都爬满了。”
周姥爷扛着个小竹筐从外面回来,筐里装着半筐贝壳,是退潮时在礁石上捡的:“你看这海螺,能吹响!”
他拿起个尖顶的海螺凑到嘴边,呜呜的声音像远处的船鸣。周姥姥笑着拍他:“多大岁数了还玩这个,当心闪着腰。”
顾父帮着把贝壳倒在石桌上,挑出几个带花纹的:“这个给玛丽莲当画具,那个圆的能给海婴压书。”
正说着,食堂的张师傅端着盘刚蒸好的红薯过来:“顾大爷顾大妈,尝尝咱北海的蜜薯,比北方的甜。”
周姥姥拿起一个掰开,金黄的瓤里淌着糖汁:“这味儿正,比咱胡同口烤的还糯。”
张师傅笑:“明儿给您蒸南瓜,本地的南瓜面得很,适合老人家吃。”
下午,四人沿着老街慢慢逛。青石板路被海风润得亮,两旁的骑楼挂着红灯笼,顾母指着一家卖珍珠的铺子:“妈,您看那串珍珠,戴着眼圈能亮些。”
周姥姥直摆手:“贵巴巴的啥用,我这老脸戴啥都一样。”
周姥爷却在旁边的渔具店停住脚,盯着挂着的渔网上的浮子:“这塑料浮子比咱用的葫芦强,回去给张大爷捎两个。”
走到街角的糖水铺,顾父要了四碗海带绿豆沙,冰得恰到好处。周姥姥舀了一勺,咂咂嘴:“比从卿熬的败火,这海带带着点海腥味,怪好吃的。”
顾母笑着说:“等回去我学着做,给孩子们解解暑。”
傍晚涨潮时,他们坐在沙滩的礁石上看日落。夕阳把海水染成金红,周姥爷忽然说:“年轻时候总听人说‘天涯海角’,以为多远,原来站在这儿一看,海那边还是咱中国的地儿。”
顾父点头:“王院长说往南走就是海南岛,都是咱国家的好地方。”
周姥姥摸着礁石上的青苔:“这海跟咱北京的后海不一样,后海是家里的塘,这海是国家的院子,敞亮。”
晚饭吃的是食堂做的海鲜烩菜,虾、蟹、蛤蜊炖在一锅,鲜得不用放味精。周姥爷喝着米酒,忽然想起什么:“今儿该给春晓打电话了,问问书店的炉子烧得旺不旺。”
顾母擦了擦手:“我去打,您慢慢吃。”
电话里,刘春晓的声音透着热乎:“周姥姥周姥爷,今儿张大爷来下棋,还念叨您呢。店里进了批新的武侠小说,等您回来给您留着。”
周姥姥在旁边喊:“让那老头别耍赖,等我回去赢他两盘!”
挂了电话,顾母笑着说:“春晓说海婴和玛丽莲周末去书店帮忙,玛丽莲还教孩子们画贝壳呢。”
周姥爷听了直乐:“这丫头,把北海的东西都画回去了。”
夜里,海浪拍着沙滩,像唱着催眠曲。周姥姥躺在床上,听着隔壁顾父顾母低声说话,忽然觉得这趟北海来得值——不光腿不疼了,心里也敞亮了,原来日子能这样慢悠悠地过,像这海边的潮起潮落,踏实又安稳。
顾母给周姥姥掖了掖被角,轻声说:“妈,明儿去市场买条海鱼,我给您熬汤喝。”
周姥姥应着,嘴角带着笑——这个冬天,有暖烘烘的太阳,有鲜灵灵的海味,有身边的亲人,怎么过都是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