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其那双眼,平日里大约该是极会说话的,此刻却因重伤而微微失焦,眼底仍残着一丝倔强与克制,像是一路逃命到这里,仍不肯真的低头。
暮颜。
何平安只一眼,便认出了她,心中一动,莫非那诗留下的余韵,至今仍没散尽。
“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何平安问。
暮颜抬眼看他,唇边勉强扯出一点笑:“若不是到了走投无路的地步,谁愿意把命往你这边送。”
她这话说得轻,却带着几分自嘲和疲惫。
何平安没有接茬,只抬手点出一道清灵气息,落在她眉心、胸口、丹田三处。那气息一入体,便如清泉入干裂河床,暮颜身形微微一颤,脸色也随之好了些。
“先别说话。”
何平安道,“你伤得不轻,佛域那帮杂碎下手倒挺黑。”
暮颜看着他,眼底有一闪而过的异色。她轻轻应了一声,便借着他的灵力稳住了气息。
何平安又扫了她一眼,见她经脉里有几处被佛门异力侵蚀,便顺手替她将那几处阴毒法力一一拔除。
整个过程极快,也极稳,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若换成别人,怕是光清理这点伤都得耗上半日;可在他手里,像是顺手修一条小路,连眉头都不用皱一下。
暮颜却忽然轻声道:“你每次见我,都像在做一件很寻常的事。”
“救人本来就是寻常事。”
何平安说。
暮颜抿了抿唇,低声道:“可你做得太顺了,便叫人觉得……我在你眼里,或许也只是寻常里的一个。”
何平安看了她一眼,没立刻接话。
半晌,他才道:“你要真这么想,也没必要追着我到这里了。”
暮颜闻言,眼底微颤,随即却笑了。那笑意原本虚弱,却像一下被风吹开了半边帘子,露出里面本就藏着的明艳来。
“是啊。”
她轻声道,“我若真把你当寻常人,便不会一路从江州追到这玄阳城外了。”
何平安将她扶起,神色平静:“还能走?”
“能。”
她答得干脆,却在刚站稳时轻轻晃了一下。
何平安伸手扶住她手腕,顺势渡过去一道更温和的灵力。
暮颜指尖微微凉,被他扣住的一瞬,却像有一簇极轻极暖的火,从手腕一路烧到心口。
两人便这样一路回了江州。
回程路上,暮颜话不算多,却总是时不时看他。
她原本就是极会打扮的人,哪怕狼狈至此,眼神也仍带着三分勾人七分清醒。
她知道自己在看他,也知道他未必不知,却偏偏不遮不掩,像是干脆把这层窗纸先按在桌上,等着谁来先捅破。
何平安当然看得出来,只是没点破。
等进了教坊司地界,已是入夜。
灯火一盏盏亮起,楼阁间飘着脂粉香、酒香与丝竹声。
教坊司这种地方,向来最会把夜色过成一半醉半醒的曲子。
暮颜回了自己的院落后,屏退了侍女,亲自沏了茶,换了身干净衣裙。
再出来时,整个人便像换了一个模样。
她穿的是一袭淡青色的薄裙,外罩轻纱,腰线收得极细,衬得身段玲珑有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