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一狗走出樹蔭下,頓時有陽光照下來,天上白雲悠悠飄蕩在低空,好像是從山頭上冒出來的煙。
雲氣飄蕩,山巒若有若無、忽隱忽現的。
要是看向海面,就是海洋浩瀚、浪花蕩漾,藍色的海、紅褐的礁、白色的鳥。
他欣賞著景致跟門口乘涼的社員打著招呼,不知不覺就走到了壽星爺門口。
門板上過年貼的對聯清晰可見。
上聯是:一顆心向我黨促生產,下聯是:兩隻手敬龍王保平安,橫幅是:熱愛祖國。
因為前些天的颱風,南邊這院牆倒塌了,現在還剩下半截磚石混泥土牆壁虛弱的矗立著。
王憶透過院牆往裡一看,壽星爺正在慢吞吞的掰開餅子準備吃飯,他便喊道:「壽星爺不用忙活了,我給你送飯來了。」
老爺子疑惑的問:「啊?是祥文家小子?哈哈,你又給我這個老不死的來送飯了?你說你這娃,幹啥呢?整天管我這個老不死的幹什麼?你管好你學生就行了。」
王憶說道:「這哪能呢?您可是咱王家的老壽星,我作為王家的後生必須得尊重你。」
壽星爺聽到這話很高興。
人上了年紀不就是圖一個後輩孝順嗎?
他欣慰的說:「祥文他娃,你行,你有出息有本事也有好心思,不像祥紅那娃,當了支書就成幹部啦,他前兩天竟然來跟我說要把祠堂給婦女家家的幹什麼事,哼哼,他這是忘了祖宗啊!」
王憶笑了起來。
老爺子是不是故意給他打預防針呢?
他進去把涼皮遞過去。
壽星爺給他一個小板凳坐下,然後奇怪的看向涼皮:「這是什麼麵條子?怎麼這麼個樣子?這是城裡的菜?辣椒油拌寬麵條子?」
王憶笑道:「這叫拌涼皮,你嘗嘗,味道挺好的,酸辣舒爽。」
壽星爺坐在樹蔭下呲溜了一口,然後哈哈笑了起來:「還別說,味道挺好,不是一般的好,這真是酸辣滋味的,而且涼絲絲的,還別說,真是個好東西,這叫什麼?拌涼皮?拌的好!」
他美滋滋的吃了起來,感嘆道:「人這一輩子啊,還是得多活兩天,多活兩天就能多吃上兩口好吃的,這個拌涼皮真好吃,活了一百多少年,頭一遭吃上!」
王憶問道:「你喜歡吃就行,這是咱隊裡自己做的,以後想吃可以天天吃,只要你能保重身體吃得下就行。」
壽星爺擺擺手:「這好東西不能天天吃,天天吃得糟蹋多少好糧食?能打個饞蟲嘗嘗鮮就行了。」
王憶問道:「你能吃的動就行,壽星爺,你的身體挺好吧?」
壽星爺一邊呲溜一邊說:「還湊活,我這地方挺好,風水好,東看日出西看日落,一天裡頭多數有陽光,陽氣旺。」
「老話說陰盛陽衰、陽盛陰衰,對吧?陽盛它陰就衰,我這裡陽氣多,地氣好。」
王憶說道:「可是壽星爺,你自己總是一個人那這些年住的習慣嗎?要不要找個人跟你一起住?」
壽星爺搖搖頭:「不用,我自己住的挺好。」
他轉移了話題,看向門口的老黃說:「王老師,你要是看我一個人住覺得太孤零零的,要不我去你那裡拿一條小狗吧?我看你這狗挺好。」
老黃是一條非常守規矩的狗,它跟著王憶在生產隊裡轉,王憶不下命令它不會進人家的門,每次王憶進了人家家裡它就端坐在門口等待。
這是一條很懂事的狗。
王憶估計它要是在22年那肯定會自己排隊做核酸檢測。
王憶避重就輕沒答應他的話,而是說:「嗯,老黃是一條好狗。」
壽星爺感嘆道:「狗隨主人,好人養好狗。我聽說現在城裡人都在時髦養狼狗、洋狗,那些狗我見過,都不行,比不上你這條狗……」
他又嘆了口氣,「我記得你爹就稀罕狗,以前你家裡在咱島上的時候,養了一條好狗,前些日子我聽支書說,你爹沒了?這事我沒好意思多問你,畢竟是傷心事,誰也不願意提起來。」
王憶也跟著嘆了口氣,說道:「對,我上學那會就沒了。」
壽星爺放下碗有些意興闌珊了,說道:「人這一輩子呀,唉,我真是夠夠的了。送走這個送走那個,媽媽的,難受人呀!」
說著說著他問了一句:「你現在有出息了,能不能把你爹給送回來?你爹回來,咱王家人就快全了,唉,老少爺們還是在一起好,嗯,遇上點三災五難的,互相幫襯著也方便,老話說的好啊,金銀可丟故土難離。」
王憶說道:「沒那個必要了吧,現在國家搞科學化發展、搞現代化建設,要打破舊觀念和封建思想,外面正在推倒祠堂呢,今天公社和縣裡領導也來了,說咱這天涯島明明是個先進生產隊,可是卻還保留著封建王朝時候的……」
「什麼?就是今天那個領導?」壽星爺一下子急了,他站起來指著公社方向問,「那個狗屁領導什麼意思?我上午的時候看他那眼珠子就不往好地方使勁,他什麼意思!」
王憶無精打采的說道:「沒什麼意思,讓咱生產隊推倒祠堂。」
壽星爺頓時暴跳如雷:「他媽的,這個狗玩意!他放的這是什麼屁?不可能,絕對不行!只要我活著,咱祖宗的祠堂就沒人能碰!」
王憶說道:「那咱隊裡要跟國家政策對著幹?你讓支書跟培養他的黨來對著幹?你讓咱們的娃娃跟學校對著幹?」
他搖搖頭:「這還不是重點,大不了支書不當他的生產隊幹部了,大不了學生娃不要念書了。」
「可重點在於——壽星爺,咱生產隊啥情況你也看見了,外面都說咱生產隊以前是先進現在是大落後,人家外隊的閨女都不願意嫁進來,又受罪又受窮還丟人。」
「這麼下去只有咱隊裡閨女嫁出去給人家當媳婦,外面沒有閨女嫁進來給咱王家當媳婦,唉,這麼下去,王家怎麼開枝散葉?」
一記重拳打在壽星爺的七寸上。
生產隊最近三兩年沒有媳婦進門,這事不光王向紅急、壽星爺也著急,他聽完王憶的話直接坐在了地上。
王憶說:「壽星爺,要不然你把這消息跟咱們隊裡的老人都說說吧,看看大傢伙有什麼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