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王氏宗祠东厢账房。
算盘珠子的脆响在密闭的房间里响成一片,如同急雨。十几个账房先生伏在宽大的榆木案前,手指翻飞,账簿堆积如山。
空气里弥漫着陈年账册的霉味和新鲜墨汁的涩味,唯独没有交谈声。只有算盘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交织出一种压抑而高效的韵律。
王泓坐在上的太师椅上,闭目养神。
他手里捻着一串油亮的紫檀念珠,颗颗圆润,包浆厚重。他看似平静,耳朵却捕捉着算盘声里每一个细微的节奏变化。
这是他的“听账”
绝技,能从算珠碰撞的频率和力度,大致判断出数字的增减趋势。
“三爷。”
一个穿着深蓝绸衫、面皮白净的中年管事轻步进来,手里捧着一本刚刚汇总的簿子,声音压得极低:
“这半个月,各处‘义仓’收纳的唐币,比上月同期……少了三成七。反倒是之前存入、要求兑回现银或铜钱的,多了近两成。另外,河西、陇右几处与我们合作的马帮、驼队传来消息,说王府那边的人,最近在接触他们队里最好的向导和镖师,开的价码……很诱人。”
王泓捻动念珠的手指微微一顿,眼也没睁:“诱人?怎么个诱人法?”
“不光是钱。”
管事喉结滚动了一下,“说是要搞什么‘技能认证’,分等级。若能通过‘高级野外生存与导航’或者‘高级武装护卫’的考核,不仅能拿王府的长期聘书和更高佣金,其……其‘认证证书’,还可以在西北银行抵押贷款,利息比寻常商贷低一半,甚至……其直系亲属,有机会优先进入王府办的学堂。”
“学堂?”
王泓终于睁开眼,目光浑浊,却像沉淀了百年的寒潭水,“什么学堂?教四书五经,还是教怎么摆弄那些铁家伙?”
“都……都有。但风闻,尤其看重‘匠造’、‘算术’、‘博物’这些实学。毕业了,多半是进工坊、商号、或者……王府直辖的各个衙门做事。”
管事的声音越来越低,“下面有些积年的老向导和镖头,心思……有些活了。毕竟,跑了一辈子江湖,刀头舔血,谁不想给儿孙谋个安稳出身?”
王泓沉默片刻,念珠继续捻动,但度慢了下来。
“认证……证书?”
他咀嚼着这个词,仿佛在品尝一种极其陌生又极具威胁的味道,“李唐这是……要把‘手艺’和‘能耐’,变成能传家、能换钱、能改换门庭的‘新功名’啊。”
他想起那些被家族“东阁雅养”
计划接触过的年轻匠人,回来后的汇报里,也越来越多地提到“标准”
、“考核”
、“等级”
。
当时只觉是奇技淫巧的细枝末节,如今看来,那李唐是要另起炉灶,打造一套完全独立于诗书经义、科举正途之外的“晋升体系”
!
“三爷,咱们是不是也……”
管事试探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