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匠心”
的传统手工业领域。
它不争论“道”
与“器”
孰高孰低,它只提供一把清晰到冷酷的尺子,告诉你:做到这个数,就是合格;做不到,就是次品。至于这器物是否“古雅”
,是否“有格”
,不在它关心的范畴。
这种简单粗暴的“正确”
,反而让许多习惯了模糊地带、人情世故、审美评价的匠人,在最初的无所适从后,感到一种奇异的“轻松”
——标准就在那里,对就是对,错就是错。
只要技艺够硬,就能达标,就能获得认可,拿更高的工钱。
当然了,来自各方的阻力同样巨大。
嘲笑、抵制、阳奉阴违无处不在。
“金石雅集”
的拥趸们撰文讥讽此为“弃神韵而逐毫厘,买椟还珠”
。
保守的官员质疑“如此苛细,徒增成本,扰民滋事”
。
一些老匠人则感到自身数十年的“经验”
价值被贬低,愤懑不已。
不论人们是赞成还是反对,工业标准的种子已经播下。
在国子监的争论里,在官坊匠头别扭的尝试中,在民营工坊基于利益的驱动下,那套基于客观标准、量化数据、可重复验证的现代工业思维,正如同水银泻地,悄无声息地渗透、瓦解着旧有的、模糊的技艺传承体系。
李唐要的,从来不是所有人的立刻认同。
他只需要在足够多的人心中,埋下一颗疑问的种子:当两件器物摆在一起,一件符合那本白皮书上的所有标准,性能优异;另一件充满“古意”
,但尺寸误差颇大,性能不稳——长远来看,市场、乃至国家,最终会选择哪一件?
标准,本身就是最强大的话语权。而《白皮书》,便是新文明在“器物”
领域,掷地有声的第一篇独立宣言。
兰州,王璇玑收到了第一批来自各地的反馈。
有赞赏,有抨击,有困惑的询问,也有故意挑刺的诘难。
她快浏览着,脸上无悲无喜。
“争议比预想的大,但关注的人更多。”
她对身旁的李唐投影道,“尤其是国子监和几家大工坊的动向,很有意思。真正抵触的是最顶层和最底层,中间那些有实力、想做事的人,反而在尝试接受和利用这套标准。”
李唐微微颔:“因为标准意味着‘公平的赛道’和‘明确的阶梯’。它伤害的是垄断解释权的人和无法适应变化的人,却给了中间层上升的机会。继续推动,适时布‘认证体系’。”
“是。”
王璇玑应下,目光落在窗外。
她仿佛能看到,无数册素白的《白皮书》,正像蒲公英的种子,飘向帝国四方,落处或许不会立刻开花,但已悄然改变土壤的结构。
新文明的铁律,已化作白纸黑字。
而旧世界的雅韵,正迎来最沉默、却也最彻底的挑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