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重量压下来——不是图纸的技术难题,而是一种关乎自身存在意义、关乎毕生追求是否“正确”
、是否“高雅”
的庞大诘问。
周围其他几位年轻匠师,也或多或少正经历着类似的“点拨”
。
有人被赠予前朝名匠“恪守古法”
的轶事集,有人被引导讨论某项设计是否“有违《考工记》中和之美”
。
雅集结束时,暮色渐合。
张蕴亲自送客至园门,言辞恳切:“诸君皆国之菁华,万望勿以匠艺为小道。追慕先贤,涵养心性,立言立德,方是传世根基。若于经济学问上有需助力之处,老夫与几位同道所设‘助学义庄’,愿尽绵薄。”
马车辘辘驶离荻风园。
车内,徐衡看着膝上那卷《庄子》注疏,又看看自己精心绘制的齿轮图,第一次觉得,图纸上的线条,有些刺眼。
兰州明亮的工坊、沈工爽朗的笑声、那些明确的数据和奖励……忽然变得有些遥远和“躁动”
。
他隐约觉得,自己似乎触摸到了另一个更高、更幽深、也更令人不安的世界边缘。那里评判价值的尺子,和他熟悉的那把,完全不同。
……
几乎同时,太原,王氏宗祠深处的地窖。
这里没有荻风园的雅致,只有经年累月的土腥味、陈年账册的霉味,以及一种沉重如铁的寂静。
地窖墙壁上,昏暗的油灯照亮了一排排几乎顶到天花板的厚重木架,架上不是金银,而是一摞摞用油布包裹、麻绳捆扎的地契田册。
王氏当代内府掌事,王泓,一位年约五旬、面容如同风干核桃般布满深刻纹路的老者,正就着灯光,用一柄纯金的小秤,称量着几块新收上来的田土样本。
他动作极其缓慢精确,仿佛在称量的是家族的命运。
一个穿着管事服色的中年人垂手立在下方,低声汇报:
“……三爷,照您的吩咐,晋阳、上党、河东三郡,今年以来,已暗中吃进上等水田七万四千余亩,多是趁今春粮价波动、小户周转不灵时入手。价钱比市面低一成半。用的多是各处‘义仓’这些年‘保管’的散碎金银和铜钱,新流入的‘唐币’……约占三成。”
王泓眼皮都没抬,将称好的土块放入一个陶钵,又拿起另一块:
“洛阳那边,王府的‘分段债’,卖得如何?”
“火热。尤其那‘丙种债’,许诺署名分红,吸引了不少愣头青和外路商人。咱们……是不是也抬抬息,压一压?”
“压?”
王泓从鼻子里轻轻哼出一声,像是听到了孩童的稚语。他缓缓放下金秤,用一块雪白的丝巾擦拭手指,每一根都擦得极其仔细。
“李唐在玩火。”
他声音干涩,却字字清晰,“那‘丙种债’,绑的是看不见、摸不着的‘未来’,是海市蜃楼。人心趋利,亦畏险。今日看着分红眼热,明日一个浪头打来,便是灭顶的恐慌。”
他走到一排最陈旧、被摩挲得油光亮的木架前,取下一卷用牛皮紧紧裹着的册子。解开系绳,里面是一叠颜色深浅不一的纸张,最上面一张,赫然盖着新朝官印,是王氏某处田庄的“永业契”
。
“你看这些。”
王泓枯瘦的手指划过不同朝代的田契、户帖、官府出具的“免役文凭”
,“从武德年到天宝年,再到如今。皇帝换了几任,年号改了几轮,钱币变了几遭……甚至这江山,都差点姓了安,姓了史。”
他抬起眼,昏暗灯光下,那双老眼却锐利如锥:
“可这些田,这些能长出粟米养活人的地,它改过姓吗?它认过宝钞还是通宝?还是现在那轻飘飘的‘唐币’?”
管事屏住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