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唐以为,他造出新钱,定出新规,画个大饼,就能让人忘了脚底下踩的是什么。”
王泓将“永业契”
轻轻放回,如同安置一位沉睡的先祖,“我们不去抢他那张画出来的饼。我们只做一件事:让更多的人,脚踩得更实,心里更怕飘起来。”
“传话下去。”
他声音转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凡我王氏‘义仓’所在州县,佃户及周边自耕农,今年秋租,可用‘唐币’折算。比例嘛……就按市面上兑换价的九成。
同时放出话,凡愿将手中唐币存入义仓‘代为保管’以备不时之需的,其租种田亩,立‘永佃文书’,子孙相承,只要按时纳租(折扣价),田亩永不收回,王氏亦永不加赋。”
管事眼睛猛地睁大:
“三爷!这……这租金折扣加上‘永佃’,族里每年损失……”
“损失的是浮财,换来的是人心,是根基!”
王泓打断他,语气森然,“李唐给的,是纸上富贵、未来幻影。我们给的,是明明白白的租子折扣,是子孙后代都摔不破的饭碗!你猜,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庄稼汉,夜里摸着是凉飕飕的纸票子踏实,还是摸着写着自己名字、画着田亩边界的‘永佃文书’踏实?”
他走到地窖唯一的小窗边,窗外是沉沉夜色和远处起伏的山峦轮廓。
“他在天上飞,我们就牢牢站在地上。等他飞累了,或者风停了,摔下来的时候才会知道,”
王泓的声音低下去,几不可闻,却带着千钧之力,“这世道,终究是黄土埋人,不是纸票子埋人。”
……
兰州,王府观星台,战略分析室。
巨大的拼接屏幕上,左侧是洛阳“复古风”
获奖作品趋势图,齿轮上雕花,轴承座铸成瑞兽,实用功能退居其次;右侧是河东、关中等地的田产交易数据流与“永佃”
风声的舆情模拟。
王璇玑的轮椅无声滑近屏幕。
为了避免引起某些幕后黑手的关注,她决定依然保持双腿残疾的原样,没必要把她身体完全康复的消息弄到全天下人都知晓。
她的脸色比数月前红润许多,眼神却更加锐利,此刻正凝神看着那些曲线。
长孙玥站在另一侧,手中拿着一份刚译出的密报,秀眉微蹙:
“‘东阁雅养’的名单确认了,七成是我们关注的技术苗子。张蕴送的《庄子》注疏,是前朝理学大家孤本,价值连城。王氏的‘永佃’风声,已在河东三郡传开,我们的基层情报员反馈,不少农户开始犹豫是否兑换唐币,甚至有人想将已兑的唐币,拿去换王氏的‘永佃’名额。”
李唐的身形站在房间中央,背对屏幕,面朝窗外兰州不夜的灯火。
他沉默着,听完两人的汇报。
“王爷。”
王璇玑开口,声音清晰冷静,“他们改变了战场。不再直接攻击我们的工厂、铁路或债券信用。他们在攻击支撑我们这套体系的文化认同和底层资产逻辑。”
她指向复古设计图:“他们在重新定义什么是‘好’的器物——不是最有效率的,而是最有‘古意’、最符合士大夫审美的。这会让工匠的追求偏离实用轨道。”
她又指向田产数据:
“他们在重新定义什么是‘安全’的资产。不是未来可能升值的债券或工坊股份,而是看得见、摸得着、能传家的土地和永久耕种权。这会从根本上动摇唐币和信用体系的群众基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