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房内空气凝固。
赵司马那句“一观”
说得轻巧,却带着不容拒绝的质询。铁甲武士踏前半步的靴底与石板摩擦声,在死寂中异常刺耳。
拓跋晴没有立刻回答。
她在高热混沌中,用最后一丝清明抓住王璇玑教过的谈判要诀:对方越急,你越要缓;对方越明,你越要晦。
她垂下眼帘,咳嗽起来。这不是伪装,肺叶里那股腐甜气翻涌而上,咳声嘶哑破碎,肩胛伤口随之抽痛,让她额角渗出细密冷汗。
林昭君立刻上前搀扶,手指借机在她腕上用力一按——这是她家传的紧急刺激穴法,能让人短暂清醒。
拓跋晴抬眼时,眼中混沌稍退,却换上重伤者应有的涣散与戒备。
“赵……司马?”
她喘息着,声音微弱,“刘使君……何在?王某有言……此物,须亲手交予刘使君。”
她刻意不提王璇玑全名,只以“王某”
模糊指代,是试探,也是留白。
赵司马笑容不变,眼神却深了些:
“刘使君病重,恐难亲见。赵某既暂代州务,接见此物,名正言顺。”
他顿了顿,语气更缓,却字字清晰,“况且,拓跋将军如今……乃朝廷海捕文书上的要犯。能入此城,已是赵某念及昔日同袍之谊,行险通融。将军,莫要让我为难。”
软中带硬,威逼利诱。
裴源忽然开口,声音粗哑:“司马明鉴!我等冒死突围,正是要将此物呈送朝廷,以证将军清白!此物关系重大,若不经刘使君亲验、加印密封直送御前,途中若有差池,我等死不足惜,只怕误了朝廷大事!”
他说话时胸膛起伏,紧缚的铁管轮廓在衣下明显。
这是阳谋——抬出“朝廷大事”
,暗示此物重要到连赵司马这个“暂代”
者都可能担不起责任。
赵司马目光落在裴源胸前,停留片刻,忽轻笑:
“这位小将军,倒是忠心可嘉。
”
他踱步至桌边,指尖划过粗木桌面,“只是,你等所言‘实证样本’,总需验看真伪,方可定其价值。若只是一截废铁……”
“绝非废铁。”
林昭君忽然出声。
她声音清冷,在压抑空间中格外清晰。
赵司马挑眉看她。
林昭君松开搀扶拓跋晴的手,向前半步,从怀中取出一个扁平的皮质小包。
她动作很慢,带着医者特有的精准与克制,将小包摊在桌上展开。
里面是几样东西:一套银针,几个小瓷瓶,一把薄刃小刀,还有一块折叠整齐、洗得白的棉布。每样物品都摆放得一丝不苟。
“此物之要,民女可证。”
林昭君抬眼看赵司马,眼神平静,“民女林昭君,师从西北医学院,习的是辨症施治、格物致知之法。拓跋将军所受之伤,非寻常刀剑,亦非已知毒物。伤口恶化之、腐坏之状,与我师门研究笔记中所载‘人工培育菌毒’特征七成相符。”
她语平稳,用的是陈述事实的语气:“将军伤口渗出物,民女已取样封存。若得适当器皿与时间,或可培育观测。而那铁管中之物——据王先生密信所示——正是与此菌毒源头相关的冶炼工坊秘录,其中或有菌毒培育环境、克制之法,乃至……工坊位置与主事者线索。”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司马若此刻强开铁管,无相应防护与器具,万一内藏物因接触空气变质,或残留菌毒逸散……民女恐此间众人,皆难幸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