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君的声音隔着厚厚的口罩传出来,显得有些闷,“谁让你们往水源地倒金汁的?”
推车的幽州兵是个愣头青,大概是看林昭君是个女人,也没穿甲胄,语气便有些冲:
“打仗不就是这样?往水里下毒,熏死那帮龟孙。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法子。”
“那是为了让敌人染病,不是为了让我们自己得霍乱。”
林昭君懒得跟他废话。
她从腰间的急救包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金属盒子——西北医学院定制版“岐黄一号”
。
这是个稀罕物。
里面集成了四联传感试纸,只要一滴水,就能测出浊度、余氯、酸碱度和大肠杆菌群。
她用滴管取了一滴溪水,滴在试纸上。
仅仅过了三息,试纸就从淡蓝变成了刺眼的暗红。
“看见了吗?”
林昭君把试纸举到那个幽州兵眼前,“这水里的‘毒’,不用你倒金汁,已经够让一个营的人拉到脱水而死。”
没等对方反应,她转身打开随身的药匣。
铜釜架起,炭火引燃。
苍术、厚朴、藿香。
三味药材被她熟练地抓起,扔进滚沸的水中。
不是为了熬汤喝,而是为了“蒸”
。
这也是老祖宗的法子,叫“芳香化浊”
。
但在西北医学院的实验室里,它有一个更现代的名字:植物源气溶胶消毒。
浓郁的药香随着蒸汽瞬间弥漫开来,盖过了那令人作呕的恶臭。
“这味儿……能管用?”
旁边的魏博军校尉忍不住质疑,“闻着倒是香,可这也不治病啊。”
林昭君正在调整铜釜的风口,让蒸汽顺着风向覆盖取水点上游三十步的范围。
听到这话,她停下动作,挽起了左手的袖子。
在那白皙的小臂内侧,一道狰狞的陈旧刀疤横贯肌理,像是一条粉色的蜈蚣。
“三年前在凉州,鼠疫隔离区。”
林昭君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我按‘卫气同治’的思路,用升麻鳖甲汤配合利福平做雾化。那一次,我救回了十七个人。”
她放下袖子,重新扣好风纪扣,眼神比那把止血钳还要冷。
“这疤,是当时一个已经烧糊涂的小牧童,我不肯让他喝生水,他咬的。后来他活下来了,这疤我也留着。为了提醒自己,在这该死的战场上,讲卫生比挥刀子更难。”
校尉闭嘴了。
他不懂什么是利福平,但他看得懂那条疤痕背后的分量。
那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才有的勋章。
山谷的另一侧,雾气开始变浓了。
这种山区的晨雾最是要命,像一团流动的棉花,能把所有的视线都吞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