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瞬间,天地间仿佛只剩下雨水砸在盔甲上的闷响。
成德军的那些骄兵悍将们没人敢眨眼。
他们看见自家节度使胯下那匹日行千里的“火龙驹”
,前蹄像是踩碎了两块朽木,咔嚓一声跪进了烂泥里。
巨大的惯性将马头硬生生折进胸腔,喷出一蓬带着碎骨的血雾。
若是寻常骑将,这一下连人带甲早就摔成肉泥了。
但王承宗不是人,他是河北三镇二十年养出的“兽”
。
在马尸倒下的前一瞬,那道紫色的身影借着马背最后一顶之力,弹射而出。
没有什么轻功,纯粹是核心力量炸开的蛮横。
“咚!”
双脚落地,两只镶铁战靴像打桩机一样插进淤泥,直没至膝。
他没倒。
六十斤的陌刀拖在身后,在半流质的泥滩上犁出一道深沟。
王承宗每拔出一次腿,都要带起几十斤重的粘稠黑泥,但他甚至没有减。
这种违背常理的怪力,让远处观战的新军新兵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这就是旧时代的顶级武夫。
哪怕没有战马,他本身就是一台杀戮机器。
五十步。
拓跋晴站在那块露出地面的磨盘上。
这是方圆百步内唯一的硬地,三天前她带人像做贼一样趴在这里,用探针一寸寸试出来的。
脚下的石面粗糙硌脚,却给了她此刻最需要的——抓地力。
她没有拔刀,双手极其反常地垂在身侧,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松弛的姿态。
雨水顺着她的睫毛流进眼睛里,有些涩,她没眨眼。
她在看王承宗脖颈处那片随呼吸起伏的护颈甲叶。
那是铁浮屠唯一的软肋。
左手食指在贴着裤缝的位置轻轻叩击。
四十五。
四十。
王承宗的咆哮声已经盖过了雷声,那张因为充血而紫涨的脸在雨幕中扭曲如鬼神。
他在笑。
只要让他近身十步,这世上就没有他砍不断的东西。
芦苇荡侧翼,一百二十步外。
赵铁山趴在一处早已夯实的土包后,半个身子都浸在凉水里。
一只蚂蝗正顺着他的小腿肚子往上爬,钻心的痒。
他像截木头一样纹丝不动,腮帮子紧紧贴着冰冷的枪托,右眼死死套住那个在泥潭中跋涉的紫色身影。
这不是打靶。
这是在赌命。
如果一枪没能废掉那条胳膊,下一秒死的不仅是总指挥,连带着整个新军的胆气都会被那把陌刀劈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