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唐指了指那些不知疲倦的锻锤,“什么时候你能听懂它们在说什么,什么时候再出去。”
李唐走了。娜扎也走了。
巨大的地下工坊里,只剩下李贺一个人,和那一群不知疲倦的钢铁怪兽。
最初的一个时辰,李贺只是缩在角落里抖。
但慢慢地,当恐惧被麻木取代,一种奇怪的感觉开始从心底滋生。
他开始听到了节奏。
那巨大的锻锤,每一下砸击都精准到毫厘。
那齿轮的咬合,每一圈转动都丝滑如丝绸。
这是一种秩序。一种绝对的、暴力的、却又充满了数学美感的秩序。
他颤抖着从怀里掏出那只已经被汗水浸透的水性笔,翻开随身携带的小册子。
第一笔写下去,笔尖穿透了纸张。
他换了个角度,继续写。
纸张被周围的高温熏得脆,字迹刚写上去就被飘落的煤灰覆盖。
他不在乎。
他写了撕,撕了写。
“黑云……不,不是云。”
他盯着那升腾的烟柱。那是工业的呼吸,是文明的废气。
“甲光……”
他看向那把被扔在地上的陌刀。
冷却池的水面倒映着头顶复杂的传动结构,波光粼粼中,那些钢铁的轮廓扭曲、重组,像是一条从未在神话中出现过的巨龙。
那种金属特有的冷冽光泽,刺痛了他的眼睛,也刺穿了他那层名为“传统”
的硬壳。
不知过了多久,大概已经是深夜。
李贺的手指已经被炭笔染得漆黑,脸上也满是油污,看起来像个疯子,又像个刚刚爬出煤窑的苦力。
他忽然停下了笔。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冷却池中倒映的那个巨大的齿轮倒影。
那齿轮正在缓慢转动,每一个齿牙都像是怪兽鳞片,在火光下闪烁着摄人心魄的寒光。
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口白牙。
“甲光向日金鳞开……”
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
他猛地划掉了那个“金”
字。
金,太软了。属于帝王的赏赐,属于贵族的装饰。
这里不需要金。
他重重地,几乎是用刻的方式,在纸上写下了一个新字。
“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