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尖锐的呼啸,那是空气被撕裂的哀鸣。
紧接着是连绵不绝的、沉闷如雷的爆炸声。
再然后,是无数细密如雨点的金属撞击声,那是甲胄在瞬间崩裂的脆响。
这是三天前,岐沟关战场的实况录音。
李贺的瞳孔剧烈收缩。
他是个写战争诗的天才,但他想象中的战争是红色的血、白色的雪、金色的甲。
而耳朵里传来的这声音,是黑色的,是冷酷的,是精确的。
这声音里没有英雄的咆哮,只有生命像麦子一样被收割时的寂静。
他双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这就是新军。”
一个低沉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并没有通过耳机,却依然清晰可闻。
李唐不知何时站在了一座巨大的锻炉前。
他赤着上身,古铜色的肌肉上流淌着汗水,手里握着一把刚刚淬火的长柄陌刀。
“滋——”
烧红的刀身插入冷却槽,白色的蒸汽如同一条狂暴的白龙,呼啸着腾空而起,瞬间吞没了李唐的身影,只留下一双亮得吓人的眼睛。
李贺下意识地摘下耳塞,呆呆地看着那团蒸汽。
“长吉(李贺字),你写‘黑云压城城欲摧’。”
李唐从蒸汽中走出,随手抓过一条毛巾擦拭着刀身,目光如炬地盯着李贺:
“可你见过的‘云’,不过是积雨之云。你见过的‘城’,不过是夯土之墙。”
他用刀尖指了指头顶那错综复杂的钢铁横梁,又指了指远处那一排排正在吞吐烟尘的烟囱。
“若这压城之云,是千门火炮齐射掀起的硝烟呢?”
李唐上前一步,逼视着李贺那双惊慌失措的眼睛。
“若这城墙不再是泥土烧制,而是由钢铁铸就,连苍天都无法压垮呢?”
李贺感觉自己的呼吸停滞了。
袖子里的那张《雁门太守行》仿佛变成了烙铁,烫得他手心疼。
曾经以为的极致夸张,在这些钢铁巨兽面前,竟然成了最平庸的写实。
不,甚至连写实都算不上,只是井底之蛙对天空的拙劣描摹。
“旧的诗死了。”
李唐的声音冷酷得像是一句判词,“但新的魂,还没生出来。”
他把那柄还在散着余温的陌刀扔到了李贺脚边。
当啷一声脆响。
“今晚,你就待在这里。看着它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