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数个来自匈牙利的女孩子前赴后继,像飞蛾扑火一样投进巴黎这团烈火里,但无一例外,都化成了齑粉。只有她最宠爱的小女儿帕文—芭芭拉,不仅穿过烈火,完成涅槃,还举起了代表祖国的火炬,让时尚界的人们,第一次注意到了这个在巴尔干半岛边缘,落寞了数个世纪的古老国度。
巴黎成就了芭芭拉。
也正因如此,芭芭拉对巴黎,抱有最为特殊的情感。
「我感觉,你对博尔戈府邸的喜爱程度,应该远于我,对吧?」韩易问道。
「也许是这样的吧,我也不知道。」芭芭拉拢了拢耳边的鬓,双手放进大衣兜里,仰头长舒了一口气,才继续说道,「说实话,我从没想过自己能到那里去。」
「但是你明明已经去过很多次了。」
「我说的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到那里去」。」芭芭拉轻轻摇了摇头,「我指的是身临其境,看到它褪去所有光鲜亮丽的外衣后的真实面貌——它真的很美。它经典,它永恒——它很美。」
「你知道吗,易,巴黎是欧洲最容易被憎恨的城市。你会听到很多人说他们讨厌巴黎讨厌巴黎人的傲慢,讨厌他们看外地人时眼里那种若有若无的轻蔑,讨厌服务员们的冷漠,讨厌这座城市无处不在的排外感。德国人说巴黎太浮夸,英国人说巴黎人太自以为是,就连居住在其他城市的法国人也会说,说巴黎早就不是从前那个巴黎了。」
「他们列举巴黎的罪状,历数它的缺点,仿佛这座城市欠了他们什么。」
「但我明白,这些抱怨背后藏著的,是一种更深层的失落。」
「因为他们拥有的,从来都不是最好的巴黎。」
「他们跟我一样,住在十八区的狭小公寓或者酒店里,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从十八??
搬到第三区,但房间面积还是一样大,甚至会变得更小。他们在塞纳河边的旅游餐厅吃著三倍价格的平庸食物,他们在香榭丽舍大道的h&m门口排队。他们看到的巴黎,是明信片上的巴黎,是旅游手册里的巴黎,是被两千万游客踩踏过的巴黎。」
「但博尔戈府邸这样的地方——这才是所有人心中真正想要邂逅的巴黎,不是吗?」
「我们想要邂逅的,是那些古老家族世代传承的巴黎,是卡尔—拉格斐们生活的巴黎,这个巴黎不在旅游地图上,不出现在Instagram的热门标签里,它藏在高墙之后,藏在需要门铃密码才能进入的庭院深处。」
「这就是为什么那些口口声声说自己讨厌巴黎的人,其实从来没有离开过——比如我。」芭芭拉指著自己,笑道。
「你不离开巴黎,是因为你在这里工作。」韩易耸耸肩,同样以笑容回应。
「是的,我在这里工作,而且我会抱怨这里。我在伦敦抱怨这里,我在纽约抱怨这里,哈哈,我甚至在这里的时候,也在抱怨这里,你已经听过很多遍了。但说实话,我嘴上骂著,脚却迈不开。每次都说再也不想来了,但每次看到经纪公司预定的,目的地是巴黎的机票,心里还是会很开心。因为他们知道,即便是残缺的、拥挤的、对外来人不友好的巴黎——也是巴黎。」
「我不算游客,算过客。我在这里从十七岁成长到二十三岁,知道哪条小巷里藏著最好的面包店,知道哪个街区的跳蚤市场会在周日出现。我拥有的巴黎,比大多数抱怨者的巴黎真实得多。」
「但即便如此,博尔戈府邸代表的那个巴黎,依然是我只能在博物馆里仰望,或者在别人的故事里听到的巴黎。」
「直到今天。」
芭芭拉吸了吸在寒风中被冻得有点红的鼻子,笑意盈盈地看著韩易。
「你带我去了那里,把我短暂地拉入了那个世界几个小时。」
「感觉怎么样?」韩易舔舔嘴唇,低声问道。
「要说我感到畏惧,那真是轻描淡写了,因为那是我穷尽一生都不可能积累的财富,而我已经是一个挺成功的人了,以绝大多数评判标准来看。」说到这里,芭芭拉顿了顿,似乎是在寻找更为贴切的描述,「而要说我对所见之物漠不关心,对它毫无兴趣,那更是厚颜无耻的纯粹谎言。」
「我认为每个人都渴望那样的生活。自私的人想要独享那种生活,善良的人希望全人类都能过上那样的生活,但不管怎么说,每个人都想那样生活。」
「你觉得我是哪种人?」韩易向前跨了一步,搂住芭芭拉的腰肢。
「我不知道,你告诉我吧。」芭芭拉的指尖在韩易的胸口点了点。
「我认为自己是两者的结合体。我想要这样的生活,我希望每个人都能拥有这样的生活,但我只会与我最亲近的人分享这种生活——比如说,你。」
「宝贝,你想住在这房子里吗?」
「你是在邀请我跟你同居吗?」芭芭拉歪歪脑袋,打趣道,「在刚开始交往两个月的时候。」
「我意识到这是有点不合时宜——两个月就邀请你跟我同居,真的太早了。」
韩易轻咳了两声。
「所以说,我并没有邀请你跟我一起同居。」
「我出的邀请,是你与我一起,共同拥有它。」
「你愿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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