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这座巴黎大宅,韩易有很多改造的想法,比如用作客房的套间不需要那么多,可以把最顶层的3—4间套房合并成一个比卡尔—拉格斐租住的席主人套房更大一些的单一居住空间。这样一来,韩易便可以在卡尔—拉格斐仍然租住于此的情况下,拥有一间属于自己的主人套房。毕竟,在拥有现代化电梯的二十一世纪,贵族层与顶层之间的区别并不太大,不过是一个按钮的距离而已。而另外保留的那1—2间顶层套房,也可以改造成多功能空间,例如客房图书馆,或者客房家庭办公室空间,以满足日常生活与工作需求。
另外,将底层套房改造成非正式的家庭起居室或者媒体室,并为其配备一个随性的家庭厨房,在侧翼增设专业洗衣房、安保中心甚至是室内泳池,这些都是参观期间,在韩易脑海里冒出来的奇思妙想。他非常喜欢这栋私人府邸的审美语言,但同时也觉得它的区域划分显得有点过于老旧,重新规划能够为它赋予新时代的光彩。但他也很清楚,所有这些想法,不仅需要交易完成之后才能付诸行动,而且还需要接受法国政府的重重监管。
因为,据杰罗姆介绍,这是一栋历史悠久到法国文化部有专人负责管控的传世地标。
如果韩易想要对博尔戈府邸进行改建,那么他必须向法国文化部的地区文化事务局提交详尽的方案,证明他的改造计划符合《遗产法》和《威尼斯宪章》的精神。而如果韩易试图在外观上做出任何变动,包括建筑外立面、屋顶,甚至是后花园,都需要通过建筑与遗产部门服务处的严格审查。
也就是说,不说安装泳池了,就是安装一处泳池的通风口,可能都要花上一年甚至更长的时间申请。
更重要的是,为了申请,韩易还必须聘请一个由顶尖专家组成的古建改造团队,包括一位历史古迹席建筑师acmh,一位到多位遗产法专业律师,多位具有处理巴黎历史建筑,尤其是18世纪石材和木结构经验的结构工程师,以及专门从事博物馆和精密环境改造的hVac工程师,还必须在改建项目启动的早期阶段就聘请一个J顶级的智能家居集成方案提供商,以确保技术基础设施能与acmh的修复计划无缝结合。
所以,改造计划还是搁置一下吧。先买下这栋让他感受到了不少正面情绪的私人府邸,把这一阶段的奖励拿到,再考虑启动改建计划,继续薅羊毛的事情。
说到薅羊毛——
陪他参观博尔戈府邸的芭芭拉—帕文,对这栋古建筑展现出的热情和好感,可一点儿也不比他少。
匈牙利姑娘曾经多次跟男友提到过,相比起那些现代化的公寓大楼,她更喜欢的,是这些承载著一座城市历史与人文记忆的老房子。
不然的话,她也不会在伦敦住切尔西区,在纽约住威廉斯堡,而且选择的都是上了年头的排屋了。
韩易清楚地记得,在那个挂满了18世纪镀金护墙板的大客厅里,当杰罗姆滔滔不绝地讲述著雅克—韦贝克的丰功伟绩时,芭芭拉一言不。
她只是走上前,微微仰著头,视线一寸一寸地扫过那些繁复的雕刻。她的手甚至无意识地抬了起来,指尖蜷缩著,在空中虚握,仿佛想去触碰,却又怕惊扰了那些沉睡的时光。
那种凝视不是走马观花式的「哦,真漂亮「,而是真正在看一看雕刻的走向,看光线如何在那些凸起的纹路上流转,看两百多年前的传奇工匠,如何一刀一刀地赋予木头以生命。
她在布达佩斯花八十万欧元为家人买下的公寓,就是这种房子。
准确地说,是这种房子微缩版、降级版的复刻。
那套公寓在布达佩斯的第六区,安德拉什大街的辐射范围内—那是奥匈帝国鼎盛时期,为了模仿巴黎的香榭丽舍大道而修建的面子工程。
而芭芭拉购入的,又是模仿奥匈帝国鼎盛时期风格的现代化仿古建筑。
博尔戈府邸的护墙板,是雅克—韦贝克这样的宫廷大师一刀一刀雕刻出的艺术品。而在芭芭拉的公寓里,它是用石膏模具浇筑出来的装饰线条。
博尔戈府邸是源头,是真迹,是「神」。
而那套8o万欧元的公寓,是那个关于建筑艺术的神话,在扩散和降解过程中,于东欧腹地留下的一个世俗化的「形」。
这就是为什么博尔戈府邸里的芭芭拉眼中会释放出那般璀璨的光华,会对那些冰冷的石头和褪色的木雕,产生如此炙热的共鸣。
因为,这就是她的欧洲梦。
巴黎,是大多数欧洲人的欧洲梦。
从十九世纪末的美好年代开始,这座城市就成了整个欧洲文明的缩影和巅峰。
那时候的巴黎,不仅仅是法国的都,它是艺术的麦加,是思想的灯塔,是现代生活方式的源地。奥斯曼男爵用手术刀一般的精准规划,把中世纪的迷宫切割成宽阔的林荫大道,让光线和空气涌入这座古老的城市。煤气灯把夜晚变成白昼,咖啡馆的露天座位上坐满了来自维也纳、布达佩斯、布拉格、圣彼得堡的年轻人,他们谈论著波德莱尔和左拉,争论著印象派到底是不是艺术。
艾菲尔铁塔在1889年拔地而起时,整个欧洲都屏住了呼吸。那不只是一座三百米高的钢铁建筑,那是人类征服天空的宣言,是工业时代对古典时代的胜利。维也纳人嫉妒,伦敦人不服,但他们都来了,站在战神广场上仰望那个钢铁巨人,然后回到自己的城市,试图复制巴黎的荣光。
但复制不了。
因为巴黎拥有的,不只是建筑和街道,还有一种气质。那种把艺术当作呼吸,把美当作信仰的气质。蒙马特高地上挤满了画家,他们付不起房租,但画出了改变世界的作品。
左岸的书店和出版社里,年轻的作家们在打字机前熬夜,写下关于人性、关于自由、关于革命的篇章。香榭丽舍大道上,最新款的汽车和马车并行,女人们穿著保罗—普瓦雷设计的东方风格长裙,头戴宽檐帽,优雅得像活过来的希腊女神像。
这就是为什么布达佩斯要模仿香榭丽舍大道建造安德拉什大街,为什么维也纳要建环城大道,为什么圣彼得堡的涅瓦大街要装上巴黎式的煤气路灯。每个欧洲城市都想成为小巴黎,每个欧洲家庭里稍微有点文化追求的人,都梦想著有朝一日能在塞纳河边散步,在罗浮宫前驻足,在歌剧院的包厢里看一场演出。
巴黎代表的是一种可能性:你可以在这里,成为任何人。
穷困潦倒的西班牙画家毕卡索来了,成了现代艺术的教父。爱尔兰的流亡作家乔伊斯来了,写出了《尤利西斯》。俄国的贵族流亡者来了,在蒙帕纳斯开餐厅、跳芭蕾、谈论著失去的帝国。这座城市不问你从哪里来,只看你能创造什么。
而对于那些没有勇气或者没有能力来到巴黎的人一比如布达佩斯的中产阶级家庭,比如克拉科夫的犹太商人,比如布加勒斯特的小官僚一巴黎就成了一个遥远的神话。他们买不起去巴黎的火车票,但他们会买巴黎出版的杂志,会在家里挂印象派画作的复制品,会让裁缝按照巴黎时装周的款式给自己做衣服。他们把孩子送去学法语,梦想著有一天,这些孩子能够站在真正的巴黎街头,而不只是在明信片上看它。
芭芭拉就是这样一个孩子。
她的母亲,名叫匈牙利的时尚圈。
她的母亲错过了半个世纪前那场在巴黎的盛大派对,为此抱憾终身。
于是,她对她的孩子们寄予厚望,希望她们能在那座灯火之城里闯出一片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