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改委家属院。
魏成海已经十几天没有出门了。
每天早上,柳琴去菜市场买菜,他就在书房里坐着。
有时候翻翻书,有时候对着窗户呆。
桌上那本《毛熊工业史》还在,但已经积了一层薄灰。
今天上午,单位的人来了。
来的是研究所的人事处长,姓王,四十多岁,平时跟魏成海没什么交情。
他坐在客厅的沙上,柳琴给他倒了杯茶,他客客气气地道了谢,然后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
“魏所长,这是您的退休通知。”
王处长的语气很客气,但措辞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组织上考虑到您的身体状况,同意您提前退休。手续我们这边已经办好了,您签个字就行。”
魏成海接过文件,看了一眼。理由栏写着“身体健康原因”
,四个字,轻飘飘的,像是对他几十年工作的全部总结。
他拿起桌上的钢笔,在签字栏上写下自己的名字。笔迹有些颤抖,但一笔一划都很认真。
王处长接过文件,站起身:“魏所长,那就不打扰您休息了。退休后的待遇,财务那边会跟您对接。”
魏成海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柳琴送王处长出门,回来的时候,看到魏成海还坐在沙上,手里攥着那支钢笔,目光空洞。
“成海。”
柳琴走过去,坐在他身边。
魏成海回过神来,将钢笔放在桌上,苦笑了一下:“二十来年了,签个字就没了。”
柳琴握住他的手,没有说话。
。。。。。。
下午,柳琴在收拾书房的时候,从书架最底层翻出了一个旧纸箱。
纸箱很沉,上面贴着一张黄的标签,写着“毛斯科—1963”
。她打开纸箱,里面是一摞摞整齐码放的笔记本和资料。
柳琴随便翻开一本。扉页上,魏成海用工整的字迹写着:“63年9月,毛斯科。今日听库尔恰托夫研究所学术报告,关于核聚变研究的最新进展……”
她翻开另一本。这一本的扉页写着:“65年4月,列宁格勒。参观基洛夫工厂,与总工程师座谈。毛熊的工业体系,值得我们认真学习。”
再翻一本。这一本的扉页写着:“68年11月,毛斯科。与全苏科技情报研究所同行交流,柳青陪同。”
柳青的名字出现了。柳琴的手指停在那两个字上,很久没有动。
她继续往后翻。笔记本的后半部分,不再是单纯的记录,而是夹杂着一些剪报、手抄的资料、以及魏成海自己的批注。
批注的字迹越来越潦草,语气也越来越焦躁。
其中一页的批注,只有一句话:“他们给我的数据,不可信。”
柳琴的心沉了一下。她不知道魏成海说的“他们”
是谁,但她隐约感觉到,丈夫在毛斯科的那些年,并不像他表面上说的那样“一切顺利”
。
晚上,魏成海从书房出来,看到柳琴坐在客厅里,面前放着那个旧纸箱。
“你翻出来了?”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成海,这些东西,要不要处理掉?”
柳琴问。
魏成海走过去,蹲下身,从纸箱里拿出一本笔记本,翻了几页,又放了回去。
“烧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