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晴去外地开一个会,问他要不要一起去。
“就当实习。”
她说得公事公办,“会场那边缺人手,你跟着记记笔记,也没坏处。”
沈砚答应了。他后来想,自己大概从很久以前,就答应了太多“没有坏处”
的事。
酒店是会场统一订的,一人一间,就在隔壁。
白天他在会场帮忙发材料、记笔记;苏晴坐在前排,穿着白衬衫和深色的套裙——白衬衫扣到第二粒,套裙是藏青色的羊毛混纺,裙身收得极贴身;头发盘得一丝不乱,只在耳后落着两绺碎发。
发言的时候声音不急不慢,是全场的焦点。
所有人都叫她“苏老师”
。
(这才是她。)
白天,她是所有人的苏老师。晚上回到酒店,她却来敲他的门。
“资料有一处对不上,你看看。”
她拿着一沓文件,站在门口,还是那副温和的样子。
……
进门之后,她先脱了高跟鞋——八厘米的细跟,尖头,鞋跟细得像一截立着的针,脱下来搁在门边,在灯下闪着一点冷光。
“跑了一天,脚疼。”
她说,很自然地在他的床边坐下,把两条腿交叠起来。
她今天穿的是黑色的连裤丝袜,薄得只有十几丹尼的样子,织纹细得几乎看不见,一路从裙摆里连到脚尖;坐下来的时候,裙边往上收了一截,露出大腿上那一小段被丝袜裹得发亮的弧度,黑底下透出一点白,像蒙了一层薄烟。
沈砚坐在书桌前,翻着那份“对不上”
的资料。翻了半天,也没看出哪里对不上。
“苏老师,这里……”
“别急。”
她说,把文件从他手里抽走,放到一边,“先不看那个。”
她往前坐了坐。酒店的房间很安静,只有空调的风声。苏晴看着他,眼神很松,和白天那个坐在前排的“苏老师”
判若两人。
“白天,”
她轻声说,“会场那么多人。你一直在看我,对不对。”
“我没有——”
“有。”
她笑了笑,“你看了十七次。”
(她数了。)
她一整天都在数。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光很暖,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在墙上。
苏晴坐在床边,没有急着说话,只是隔着半张桌子看他,看了好一会儿——看得比白天在会场还要专注。
沈砚被她看得耳根发烫,只好去翻那份资料,翻得哗哗响。
她也不打断,就那样看着,像在看一件终于拿到手、又舍不得立刻拆开的东西。
白天,她坐在前排,是会场几百双眼睛里的“苏老师”
——发言时每个字都放得妥妥帖帖,谁递上去的问题都能被她四两拨千斤地接回去。
可这会儿,这间只开了一盏床头灯的房里,她把那份妥帖整个卸下来,搁在脚边,只拿一双看惯了讲台、也看惯了他的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会场里几百双眼睛,谁也没看见白天那一脸妥帖底下压着什么;到了夜里,这盏床头灯底下,她才肯把另一张脸露出来——可即便是这时候,她也还留着白天那副坐姿的骨架,像是那几百双眼睛还跟在身后,随时会从门口望进来。
两张脸隔着一盏灯:一张在几百人面前发过言,一张只肯在一个人面前松开。
谁也不像假的。
“头抬起来一点。”
她忽然说。
他依言抬头,正对上她的手——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起身,站在他椅子边,抬手很自然地替他把衬衫最上面那粒扣子理了理。
一只涂着豆沙色指甲的指尖擦过他的颈侧,停了一瞬,才收回去。
那一瞬的凉,和他颈上被她碰过之处的烫,隔着不到一寸,偏偏谁都没有提。
(她只是顺手。)
老师替学生理扣子,很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