仵作上前,轻轻挑开死者衣袖,取出一纸褶皱书札,躬身呈递。
林让尘接过展阅,是宋枕仓促写的遗笔,字句凛然。自言因举春闱舞弊,为世族所忌,若一旦身死,必是李党暗地遣刺客加害,望朝廷彻查其事,以雪寒士之冤。
书吏们傍录,神色随之凛重。
这是指名道姓说李党。
林让尘阅毕,将遗书递与身旁书吏。书吏躬身领命,当即笔录案由,取印封缄,将遗书稳妥收存。
“此案事关春闱举人遇刺,又涉朝党,非寻常案子。你们严守尸身与现场,不许一人擅自靠近,待我即刻具状奏闻。”
县尉躬身:“卑职谨奉教!”
宋枕一死,京中大起风波。
百姓们气愤世家手段毒辣阴险,指责贡举考试的不公,寒门子弟更是要联名上书。牛党逮住机会弹劾李党,李党也不甘示弱,喊冤叫屈,势要查清此案。
一时间,压力如潮水般铺天盖地地涌向林让尘。他是春闱的监试使,也是他负责宋枕的检举。
“那些世家子弟凭什么看不起我们!他们也就是仗着显赫的门第,要我们也进国子学,学得不比他们差!”
“他们敢光天化日下杀宋枕,以后一被检举,岂不是要在贡院杀人!”
“那个林监试使看着公平,其实骨子里还是看不起寒门子弟,不然为何宋枕检举后,他连人也不派去保护,眼看着宋枕住破庙被人杀死!”
“,因为他是世家子弟,自然是看不起的!”
“要我说,他就是个伪君子!明知宋枕会得罪名门望族,故意不派人去护着,一边维持住为人正直的名声,一边人情做足了。”
“……”
官车行过街市,偶尔会经过喧闹路段,街旁多是徘徊议论的寒门士子,几句不堪之言,便透过轻晃的帷幔飘入车厢。
阿宗坐在马车前面,担忧的眼神时而投向车厢。
林让尘当然怒不可遏。他本是怀着公正之心,行事也力求公允,就是没料到那些世家子弟竟猖狂至此,当夜便下了杀手。
愤怒的同时,他又感到深深的疲惫。
为何事态展,总与自己初衷相悖?
混乱的思绪穿插其间,林让尘想起今日散衙去崔府,先生说的那些教诲。先生为朝大半辈子,应该是早有预料,所以今日说那一番话。
林让尘捏捏眉心,他原想去大理寺找苏锦生聊聊案子,此时也提不起心思。
“我乏了,回府吧。”
阿宗得令,让马夫打道回府。
马车驶远,扬起高高的尘土,尘土渐渐散尽,街边茶馆的举人们还在围桌讨论。
“我这次再落榜,要去书剑门了。这世道也太不公了。”
“听闻那宋枕考了七次,今年是第八次,一次未中,他能坚持这么久,也是厉害。哎,可惜,我都不敢想他死前该有多不甘心。明明做好事,却被那些人害死。”
“哎……七次啊,他好像还是乡里出了名的神童,起点如此高,前边考得顺风顺水,一到省试,考了七次都没中。哪是他江郎才尽,我猜啊,他是在京里树了敌。”
“不会吧,我那日见到他,看他那样子也不像是惹事的人,哪会招惹到那些世家子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