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这件事背后是倭人指使,表面上则是江湖仇杀,乃至于是要栽赃给四维社内部的权力斗争,以此掩人耳目。
而关键在于,马梁自从来了渝都,一直都行事低调,深居简出,外人不会知道他的行动路线。
而手下的袍哥又都是精挑细选的二十一军老兵,再者就只剩下从戎县老家带来的护院,面对刘文采逼迫都不曾变节的家生子。
不怀疑自家人忠诚的条件下,那答案就只剩一个。
「四维社里只怕出了叛徒」,况清源皱着眉头走过来,身后血迹淋漓的道路已经清理出来。
尸体一排排挨在路边,无神的双眼仰望阴沉天空,有种说不出的渗人。
「最坏的情况,是龚行礼丶温守廉丶石莫耻这三人,或者说这三家和倭人勾结。」
「最好的情况呢」,马梁随手弹了弹菸灰,扯开衬衣的领口。
「最好的情况,则是倭人故意栽赃,引我们内斗,那三人并不知情,但奸细一定是他们的身边人,否则无法预先得知宴会的地点时间,提前在路上埋伏。」
「五哥认为哪一种可能最大?」
「第二种」,况清源仔细分析,「龚家丶温家丶石家不仅是袍哥,而且是本地大家族「」
「如今正是收回租界呼声最高的敏感时期,勾结倭人这种欺师灭祖的事一旦捅出来,族人第一个就不会答应。」
「但是为了安全考虑,公子不能,也没必要冒险去赴宴了。」
马梁闻弦歌而知雅意,随手弹掉烟屁股,「老王」。
王方刚收敛了被炸碎的弟兄尸骨,眉宇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闻言还是强自调整了神情,「是,公子吩咐。」
「你带人去龚家庄园,「请」社团里几位当家的过来。」
他说着坐回车里的真皮座椅上,「堂堂的龙头半路遭了袭击,他们要是还坐在山上喝茶,那就太不尊重我,太不尊重死去的弟兄们了。」
「若是他们不肯来,我许你便宜行事。」
王方闻言,呼吸不由粗重了几分,「绑来也行?」
「只要你敢。」
王方闻言再不废话,只点了三个人一道上车,随即杀气腾腾地轰下油门,朝着不远处的小山疾驰而去。
龚家的庄园,是很典型的老式地主别业。
一宅分三院,一院分四宅,层层递进,以屏风和围墙隔断。可以说含蓄婉约有江南园林之趣,也可以说七拐八绕有意给来客一个下马威。
不止如此,大宅最外围还修建着高高的风火墙,四角设有炮楼和碉楼,内部设有射击孔丶了望孔,俨然是乱世的一个缩影。
不过真的随下人穿过了重重门槛,走过帐房丶佛堂丶粮仓丶金库乃至水牢,位于中轴线上的宽敞会客厅里,喧闹人声的热乎气儿把初秋寒气都冲散了几分。
穿着短褂长衫的袍哥们论资排辈,分列茶桌长案,井然秩序之中,又少不了江湖人的热络人情。
「振涛,舵把子这个点还没来,你带人去看看怎么回事。」
龚行礼看了眼怀表,淡淡地吩咐了一句,一个三十来岁的壮年男子便应声出来,只是神情中有几分不满。
转身往堂下走时,他便故意放慢了脚步,提高了声音:「咱们这位新龙头好大的架子,快到晌午了还没个人影,仗着有人撑腰,不把社里的老人放在眼里,哼。」
会客厅里原本还在谈笑的众人闻言,都不由收敛了神情。
「谁说不是呢?唐大爷是咱们渝都袍哥第一人,他的面子咱们要给,可要是热脸贴了冷屁股,那就有些说道了。」
「是啊,在座的诸位,都是为社团流过血的。一个被人推上来的龙头,凭什么不把大伙儿放在眼里?」
一部分人自然而然跟着嚷嚷起来,剩下的大多都埋下头,端着茶碗在那刮着浮沫。
虽然不做声,但神情中俨然也有几分认同。
石莫耻闻言没什么反应,只是专心在那磨着指甲。
温守廉还是挂着微笑,但看向龚家众人的眼神中已经多了几分忌惮。
吃茶,是袍哥联系感情丶调解纷争,乃至于分地盘的重要方式。
四维社的三排龚行礼,无疑是舵把子不在之时,主持「吃讲茶」最多的人。
排第二的毫无疑问是五排温守廉,至于第三。。。。。没有第三。
在马梁到来之前,石莫耻自己就是典型的另一个「天降」头目,四维社但凡有些资历的老人都不怎么理他这个凤尾老么。
但他的优势在于年少多金,说是行事粗疏放荡,但也相对的没什么架子,在年轻小弟里声望是不错的。
可惜,谁能坐稳四维社龙头交椅这样的大事,不是小弟们能够决定的。
就像今天这场接风宴,也是为了让新龙头明白,社团里的事情,也不是一个半点功劳都没有的黄口小儿能够决定的。
而带头的,毫无疑问就是庄园之主,有着近千族人的龚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