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梧说不上是什么感觉,也许是失落,也许是尴尬,讷讷地应了一声。到门口,回过头,看到两双澄亮而欣喜的眼睛,嘴角咧到了耳根,是自内心的,有了自己相承血脉的快乐。
他从来没见过伯父伯母的这副模样。
在宁衡来到这世上的第一天,宁梧就已经羡慕上了这个自己还未长大的弟弟。
后来随着宁衡的长大,家人落在他身上的视线越来越少,他是哥哥,要让着弟弟,照顾弟弟,于是宁梧从前在家中的一点性子也慢慢收敛起来,变得畏手畏脚,局促不安。
明明承诺过也是他的家,却怎么都突兀,找不到一块落脚地。
尽管愿望天马行空,但每个人都会想要独一无二吧。
如果世界上有那么一个人,能够一直看着他,全心全意,多年如一日的爱着他,只有他,那就好了。
不知什么时候,宁梧已然睡去,他在梦里度过了很长一段时间,长到像有一生漫长,历过三回九转,千岩万壑,久久不愿醒来,古人言“黄粱一梦”
,原是如此。
是李芸电话、敲门都没有反应,让前台找了房卡强行打开的。
幸好只是睡着了。
两人都松一口气,宁梧慢慢爬起身,头睡得乱七八糟,李芸帮忙着收拾东西,说今天是在丰城的第一天开机,好在没忘了宁梧叮嘱自己,一定要提前来找他。
宁梧茫茫然地问了一句:“是吗,我什么时候说的?”
李芸看他的眼神变得奇怪:“宁哥,是你昨晚的短信。”
“不好意思……我可能不记得了。”
宁梧赶紧查看手机,他的确没有自己给人消息的记忆,好在除了李芸,也没闹出什么其他事。
丰城的天气偏干燥,加之拍摄地点为荒芜的山中置景,又是厚实的古装,地面都被暴晒得滚烫。
时常一场下来,演员满头大汗,需要不停地跟妆补妆,这里是蔺尘成长的重头戏,宁梧要适应气候,再适应在炽烈的日头下进行武打、杂耍等镜头。
宁梧演戏上来实在有一股劲儿,一身的泥土飞灰,胳膊,手臂满是淤青,梁守拙不喊停,就一场一场地演,一条一条地拍,他越是了解蔺尘,拍出来的那种少年灵巧气质就越耀眼夺目。
就连戏外看人的眼神,都不像是宁梧,而是沉浸在剧本中的蔺尘本人。
“孙老师,我记得你当时开机,还觉得宁梧演不好,这会总该满意了吧?”
何升荣同样热得大汗淋漓,影帝的风度倒是没落下分毫,一旁的庄修筠嘁了他两句装货,没到她的戏份,就拿着小电风扇和冰袋在助理的照顾下乐得欣赏几位同台竞技。
何升荣是特邀出演,但作为重要配角,戏份本质上比二番主演孙启文要多不少,只是孙启文咖位摆着,就算他是新晋影帝,也不敢跟老辈子抢风头。
这几天的戏份结束后,孙启文就要杀青了。
孙启文指节夹着一支烟,将浓醇的烟气吸进肺中,又缓缓吐纳而出,余韵回甘,每次会有种暖热漫开,身体泡在温水里的轻松感,抽烟嘛,要的就是这一哆嗦。
看人演戏也是这种感觉,收缩,舒展,像烟雾在气管里打的几个转,把里头看不见的细小棱角磨圆润了,也是一哆嗦,人物就自然而然地出来了,戏也就演成了。
这么看,抽烟和演戏还是很有相通之处的。
宁梧对蔺尘的演出无疑是出色的,孙启文也不想否定他的成功,他从对角色一知半解,到慢慢成为了蔺尘这个人,离不开日以继夜的辛苦与对人物坚持不懈的钻研。
孙启文终于点了点头,说:“不错,就是可惜……”
何升荣:“可惜什么?”
孙启文道:“可惜不知道能坚持多久的初心。”
何升荣道:“能得到您的肯定真是不容易,但我看他还有点怕您,怎么,当偶像也要给小孩子施压了?”
孙启文摆摆手:“听不懂你们年轻人的话了。”
这也是孙启文和宁梧的最后一次对戏。
很寻常的开始,寻常自然的结束,孙启文没有继续为难和挑剔,宁梧显然还有些不习惯。
“你的确有天分,也知道自己的天分不同寻常,”
孙启文今天抽了太多的烟,一直在咳,讲话也含着痰似的又慢又哑,沙沙的,“因为不甘心被埋没?才选择走这样的路。”
宁梧双手置在膝前,垂着脑袋,说道:“其实我没有想过要这样去换取在镜头前的机会,我选徐朝闻,不是因为他的身份,虽然这句话在既得利益者说来很可笑,但我至少确认,我是因为喜欢他这个人,所以决定要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