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爱去小说网>江沉残梦澧浸哀 > 第22章(第2页)

第22章(第2页)

对不起什么呢?他说不出来。

他在想这句对不起到底是迟到了六年、十二年还是整整二十二年,横跨了他们纠缠的半生,他今天第一次把这句话说出来。

为什么呢?他抬手抹掉脸上的湿润。从来都是身居高位、权柄在握,站在云端俯瞰众生,不会向任何人低头、道歉、示弱,这才是让他熟悉得安心的掌控感。永远正确,永不妥协,但这就是他刻入骨髓的傲慢和必须凌驾于万人之上的自尊,怎么会说出那句对不起,怎么会?

六年了,他比谁都心知肚明自己一直在逃避去面对自己亲手铸就的无可挽回的罪孽。那桩桩件件是赤裸的、残忍的、鲜血淋漓的,是他听任默许、摧枯拉朽的毁灭与屠戮。对于伤害江澧而言,没有人比他更得心应手,没有人比他更罄竹难书。他把醉秽楼抄了,红芍药杀了,王承武暴尸荒野、周守义剥皮抽筋、吕保和凌迟寸剐,府里当初参与对江澧凌虐的仆从他通通都施以重刑、赶出王府。但是,他永远在回避谁才是江澧一生苦难的罪魁祸,这半生罹难究竟由谁亲手造就。

他说他不坦诚,其实他还在粉饰自己的刻意回避、自我麻木和自欺欺人。他说他曾经无坚不摧、无所不能,其实他根本只是一个胆小鬼,连承担亏欠的勇气都没有。他那时还不懂得时间的微妙,他以为一定会被冲淡的东西不是只会流逝,还会回卷,像涨潮时的浪。六年来的每一天他的心都好像被一个钝刀子反反复复地磨着,从皮开肉绽到血肉模糊,伤口周而复始地长好又溃烂,最后化作一片模糊浑浊的血肉狼藉。但他就是要咬牙忍着,做出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明明江澧都已经对周遭的一切漠然无觉了,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和谁较着劲儿,想让谁看着呢?

他说完这句对不起之后静静地靠在榻上,终究没有侧去看江澧熟睡中的模样。窗棂敞着,遥遥可见崇祺山千山负雪,连绵万壑都浸在溶溶的月光里,像一张宽大无比的牛皮纸揉皱了又铺展开。天幕寥廓,星子寂然,天地间只有他的疮口在生生不息地作痛。

他又坐了半晌才重新躺回床上,习惯性地想把江澧搂进怀里,动作又突然顿住。他沉默地在幽暗的夜色里凝望着江澧安然的睡颜,一室静谧之中,他毫无征兆、很突兀地开口。

“我爱你。”

终于说出口,他对江澧的感情那么重。

他曾经对江澧的喜欢多么不屑一顾,对他的爱恋那样的嗤之以鼻,江澧把整个灵魂都毫无保留地献祭给他,而这他只把它当成一朵花,一种无关紧要的点缀,甚至感到不厌其烦、深恶痛绝。可现在他想挽回这一切却已经为时那么晚。

曾经偏执得认为谈论情爱就是庸俗不堪,耽溺情欲就是色令智昏,爱上一个人就是把自愿地把虐待他的权利拱手赠与他人,被爱只不过是他登上权势之巅的必经之路,是他功成名就之后的附赠品。爱上江澧更是是违背常理、是妨碍前程、是失去自制、是破灭希望、是断送幸福,是注定要后悔和带来劫难的,爱是无能者才会投身的避难所。

可是他错了,错的离谱,他在江澧的身上明白去爱者永远过被爱者,因为生活远比命运更伟大。人若曾有幸深爱过,余生便都在追寻那份炽烈与光明,他就是这样才早就输给了江澧,只不过直到此刻他才甘拜下风、举旗投降。

江澧依然睡着,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眉眼舒展,呼吸匀净绵长。他想起很多很多年前,那时他们做爱但是没有爱,他的嘴唇不小心蹭过江澧的脸颊的时候他都要青涩得面红耳赤好久,现在听见他说“我爱你”

也没有半点反应了。他依然在一千个隐喻里,以陶的温润和裂痕,只是不知不觉就得用“物是人非”

来整理了。

他自嘲地扯扯嘴角,最终还是揽过江澧的身子搂进怀里,一夜多梦地睡去了。

第5o章

骁秉带江澧来河滩上,他在那里给阿炳立了一个衣冠冢。

衣冠冢里的衣物是骁秉自己从当时江澧和阿炳在河滩上住过的棚屋里拿的,他虽说是让步给阿炳立一个衣冠冢了结尘缘,但其实自己还是有点私心,不愿让江澧再回到那个充满他和别人过去生活痕迹的地方。

冬季的河滩尽是萧瑟荒芜,朔风卷着冰凉的细沙,漫无目的地掠过空旷的滩涂,吹得泛黄的芦苇丛簌簌作响,满目颓败。连滔滔江水都流得缓慢暗沉,江面翻涌着灰青色的浪,像是藏着诉不尽的悲戚。

骁秉把江澧抱到地面上铺好的软垫上坐好,他们面前是一座新起的、孤零零的衣冠冢,没有石碑题字,没有繁花供奉,有的只是正前方一堆微弱摇曳的炭火,明明灭灭间在焚烧着阿炳身前的各种零碎物件,在苍茫天地间显得格外孤苦伶仃。

江澧起初没什么反应,依然如一具失了魂魄的躯壳一般无动于衷。可就在目光无意识垂落、扫过火堆中那件无比熟悉的粗布衣衫的刹那,他死寂的眸子突然崩裂出汹涌的悲恸。

没有任何征兆的,他骤然失控,手脚并用、连滚带爬地扑向那堆明火,不顾一切地把那件正在被火苗舔舐、微微焦化的布衣抢进怀里。

“江澧!”

骁秉的瞳孔骤缩,也疯了似的冲上去把江澧从那火光之中抱离出来。

“你疯了?!”

骁秉气急败坏地喝斥他,同时上上下下地打量他身上有没有什么地方烧伤。

还好抢救及时,只有几处浅浅的烫伤,起了点水泡,但骁秉还是觉得触目惊心、心疼万分。江澧本人倒像是没有知觉似的,他身体微微痉挛,指尖依旧死死蜷缩,小心翼翼、近乎虔诚地捧着从火中抢出来的半件残衣,紧紧地把那片带着余温与焦痕的布料搂在怀里。

“江澧……”

骁秉看着他这个样子,心理说不出是什么滋味,难受得要命,但还是说,“先擦药吧。”

他从随行的仆从那里拿过药膏的时候却现江澧正痴痴傻傻地凝望着那块无字的石碑。

“江澧?”

江澧没反应,目光空洞而痴惘,犹如沉溺在一场不容惊醒的梦境一般。他缓缓地向前爬动,动作轻缓而绵软,整个人如同被操控了神魂一样无知无觉,让骁秉一时间竟然不敢惊扰他,因为他安静得近乎虚幻。

一寸一寸地往前爬,他最终停在了那方无字石碑前缱绻失神地久久望着。他伸出手,动作轻得像一片羽毛,颤抖着抚摸石碑上冰冷的纹路,眼底温柔得近乎缠绵,好像天地间所有的荒芜、悲戚和惘然都被他隔绝在外,方寸之间只剩下他和他幻觉里的阿炳而已。

“阿炳……”

他几不可闻地呢喃道。

冷风吹动他散乱的丝,拂上他苍白的脸颊,他紧紧地把单薄的身子贴在那冰冷的石碑上,像抱住了心心念念、失而复得的归处一样幸福又满足。明明那么虚弱都要被风吹散了,脸上却还漾开一抹极浅、极软、迷离又纯粹的笑意。骁秉几乎不愿意相信,仅仅是抱住一块没有生命的石碑,他却像是纵身扑入一轮炽烈燃烧的太阳一样被凭空而生的暖意所救赎了。

已完结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