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自己是疯了,清醒着沉沦,永无休止地做着一场疯癫、溃烂、崩坏的噩梦。他吃饭的时候碗里会突然长出一条一条黏滑湿漉的泥鳅还在尾蠕动,走夜路的时候会时刻感到身后缀着一道尾随的身影,风动都像有人贴近他的耳畔在呼吸。
最可怕的是有一次吕保和在操弄他的时候,明明是熟悉的人脸,却突然扭曲畸变,剥落成一张肮脏垂涎的狗脸,獠牙隐现,涎水顺着嘴角不断滴落,浑浊的眼底盛满贪婪的凶光。紧接着,那张狗脸开始疯狂分裂、增生,一张变十张、十张变百张,无数狰狞的狗脸层层叠叠炸开,密密麻麻围拢在他周身。数不清的狗头凑近他的躯体,湿热腥臭的喘息扑面而来,粗重的呼气声塞满他的耳膜,所有凶兽都死死盯着他,蓄势待,仿佛下一秒就要扑上来撕咬吞噬。
眼前光影流转,耳边嘈杂不堪,画面的最后定格在一张令他魂惊魄惕的脸转过来,冷冷地看着他,薄唇吐出三个字“丢出去。”
全程清醒的理智死死告诉他,眼前一切都是假的,是感官崩坏滋生的虚妄。可皮肤的恶寒、鼻尖的腥臭全都那么接近真实。虚实交融,昼夜惶惶,无数鬼魅日夜盘踞在他身边,江澧只有在触摸到腹部真实的胎动的时候才短暂地获得清醒,回想起自己残留于世唯一的牵绊和执念是什么。
孩子要出生了。
江澧将手掌轻轻覆在高高隆起的肚皮上,掌心下温热的皮肉绷得软软的。遭遇这么多磋磨,孩子在里面还是平安地生长着,现在要临盆了也格外活泼,时不时就伸出小手或是小脚,用力顶出一块圆圆的鼓包,隔着薄薄的腹壁撞在他掌心里,鲜活又有力。他便用指腹轻轻按一按那处凸起,那小小的动静竟会在底下蹭一蹭,像是在回应他。
虽然临盆的日子越近,宫缩就越厉害,一阵阵坠痛会往下拉扯腰腹叫江澧冷汗涔涔。可阵痛稍稍退去的间隙,孩子便又在腹中辗转蠕动,暖暖的生命力源源不断透过皮肉传过来。江澧忍不住轻柔地环住自己的肚子,把脸贴上去,能隐约感受到内里稳稳的跳动,那是属于小生命的心跳,和他的心跳交缠在一起。这是他漫长黑暗日子里,唯一可以踏踏实实去期盼的东西。
真有这么神奇,想到这个即将出世的小生命,他的心底就会漫开融融的暖意,是一种安稳的、柔软的幸福。他会有一个属于他的孩子,他和阿炳的孩子,要来到这个世间,想到这里,他缓缓吐着气,嘴角不自觉牵起一点极浅的笑意,连指尖都放得格外轻柔。一遍一遍温柔地抚过隆起的腹部,哪怕身体还是酸痛的,心里却是满当踏实的。
可是,红芍药说这孩子生下来就要被养在醉秽楼,样貌不错就在楼里接客,沦落风尘,品相一般就做苦力,累死累活供人驱使。那将终其一生被困死在这座污秽阴暗、毫无人性的牢笼里。江澧死死攥着掌心,这种任人践踏、身不由己、毫无尊严的日子,他一个人熬就够了,他拼死也不会让腹中的骨肉再经历一遍。
可是,怎么办呢,翻来覆去想遍所有出路,最后剩下的唯一办法,还是逃。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只觉得满心荒诞,酸涩得喘不过气。当初阿炳的死,根源就是他们不顾一切从醉秽楼出逃,那场逃亡耗尽了所有,最后也让他永远失去了阿炳。可世事弄人,如今阿炳不在了,只留下跟他两个人的孩子,为了让这个孩子能好好活着、平安长大,他居然还只能再次走上当年的那条穷途末路。
如果这一次被现该怎么办,如果这一次再失败怎么办?万一他们再次被抓回醉秽楼,等待他和孩子的只会是比从前更惨烈的结局。可他没有退路,留下来,就是一眼望到底的死局,与其那样,不如赌一次。
江澧闭了闭眼,压下心底所有惶恐,大不了就是一尸两命,他和孩子一起死。反正到了地下他们正好能和阿炳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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含精神失常、恐怖、微量血腥描写
第44章
生产的日子很快就来了,江澧早在心里盘算好:要逃到流民棚,把孩子生下来托付给刘婶和张哥夫妇照料抚养,然后自己在连夜赶回醉秽楼继续接客。
当初红芍药跟他做的那笔交易,本就只是想要的他能在生孩子之前安分守己地在醉秽楼里老实接客,本质上她根本不关心这个孩子是死是活,不过是想拿这孩子当做拿捏江澧的筹码。
倘若江澧生产的时候给她知道了,她肯定不会放弃这个稳赚不赔的机会,把这个孩子捏在手里,一来能挟制住江澧,二来日后楼里也能多一个可用的人手。但若是江澧偷跑出去悄悄地把孩子生下来不给她知道,再自觉地回楼里照常接客,红芍药未必会穷追不舍。于她而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只要江澧依旧能为她挣钱,一个下落不明的孩子,犯不上让她大费周章。
把一切都盘算妥当,江澧在预感临盆的那天晚上偷偷从楼里逃了出去。
不知天公是作美不作美,那晚正值电闪雷鸣,狂风卷着暴雨横冲直撞,密不透风的雨幕将整座楼宇、整条街巷都笼进茫茫水雾里。惊雷在天际滚滚炸响,沉闷的轰鸣由远及近,每一道雷霆劈落都扯破漆黑的夜幕,惨白刺眼的电光转瞬照亮泥泞的前路,又转瞬坠入无边黑暗。
江澧一边暗自祈祷这样的雨夜能大大降低被现的风险,一边佝偻着身子,只裹着一件斗篷就顶着漫天的大雨冲进夜幕,借着雷雨夜色的遮掩跌跌撞撞地跑向流民棚。
因为他平时也经常半夜独自从屋里出去痴坐在棚屋门口,所以没有人注意到他,让他得以顺利逃出醉秽楼的后门。冰冷的雨水透过斗篷的缝隙灌入,打湿他的鬓、脊背与衣衫,冻得他四肢麻、步履踉跄。再加上时不时便有一阵沉重的宫缩猛地攥紧他的腹腔,整个小腹骤然绷得硬,他的腰腹被痛感拽得狠狠下沉,五脏六腑也挤压得难受。他知道腹中的孩子快要等不及了,一刻也不敢停歇,循着当年的路线拼尽全力地往前奔跑。
终于,当冷汗混着冰冷的雨水一同从额角滚落的时候,他赶在孩子要脱离母体之前跑进了当时他和阿炳相依为命的旧棚屋。
他撑着摇摇欲坠的身子环顾过他们旧日生活过的地方,一切照旧,阿炳编了一半的草鞋堆放在墙角,江澧有空会缝补的衣衫搁置在床上,就连当日江澧从季大夫那里取回来还没来得及用上、就因为红芍药等人的突然出现而慌乱中滚落的草药包都还静静地躺在地上。
物是人非……
但是没有给江澧太多酸涩的时间,他现羊水已经在来的路上破了,他当时着急赶路以为只是雨水顺着大腿流下。
他赶紧把房间里所有能用的布料都搜刮了出来,弯不了腰,他只能勉强撑在地上把旧床单铺在身下,还没来得及就烧水,下一阵宫缩就已经猛烈来袭,他痛得整个人直接跪倒在地上,把一块布塞进嘴里死命地咬住才堪堪熬过。
窗外雷声滚滚,碾过屋顶,震得窗纸嗡嗡震颤。闪电骤然劈开夜幕,惨白天光灌满小屋,雨点从稀疏零落变成密集轰鸣,密密麻麻砸在瓦片上,声声凌厉,江澧不由得心神恍惚,已然分不清自己紧绷的神经是在等待下一阵惊雷还是下一波夺命的宫缩。
他分不清时间,因为宫缩开始持续不断地来袭,起初还只是腰骶酸胀,他尚且能撑着扶墙去灶台烧一壶热水。可很快就变本加厉,剧痛从腹底往下一直坠到骨盆口,又被什么东西堵住,反复地冲撞,无休无止。江澧只能把自己蜷缩在床上,用额头抵着墙,每一次剧痛侵袭抖用力咬着棉布把呻吟闷成胸腔深处的呜咽,他浑身都被汗水浸透了,嘴里也尝到了血腥味,可那孩子就是迟迟不出来,他痛得生不如死。
一阵热流从他腿间冲出来了,把他底下垫着的布全都浸透。他低头一看,那液体又黏又腥,里头还飘着一丝血丝。他虽然是第一次生孩子,但也隐约感觉到一股不对劲,每一次收缩肚皮都愈僵硬紧绷,他突然想起来,腹内的孩子好像已经许久没有翻身动静了。
心里猛地一沉,他试着用手指去探下面的开口。一开始只有两指宽,手指探进去能摸到灼热肿胀的软肉。后来是四指,他整个手掌都被卡住,下半身像是被撕裂了一样疼得他冷汗直流。不知又捱过了多久,他几乎已经脱力的时候,那宫口又打开一点,现在已经可以容下一个拳头大小。
他感觉到孩子的头慢慢滑到产道口,硬邦邦的像一块石头,他强忍着让他疼得眼前阵阵的黑的宫缩,把手伸进去想地帮他把那圈狭窄的产道拓开一点。可这是徒劳的,那宫口甚至还没开到六指大小,他稍一动弹一阵剧烈的痉挛便从盆底蹿上小腹,连他的胃里都开始阵阵泛酸水,难受得想吐。
孩子的头堵在那个宫颈口上,死活撑不出去,又被一阵阵宫缩推着退不回来,反反复复,江澧被折磨得痛不欲生,可更让他心慌的是隔着腹壁,他能听见孩子的胎心从一开始的又急又快变得逐渐凌乱,到现在已经越来越慢,越来越轻,最后已经快要消失不见。外面的雷声一直在天上滚,分不清时辰,他只知道一阵比一阵更剧烈的宫缩毫不留情地压下来,一次一次把那个已经没有力气挣扎的孩子往一个几乎还没有开全的口子里挤。
更可怕的是,他开始听见传来急促杂乱的脚步声伴着压低的呵斥搜寻声,密集又急促,清晰地穿透风雨。
不能再等了,而且情况越来越危机,宫缩反复会压迫胎盘、阻断血流氧气,再不出来就会胎死腹中。
江澧再也忍不住,把整个手掌拢成楔形拼命往环口里探进去,另一只手用力按压自己的小腹,豁出性命地把那已经被折磨得奄奄一息的孩子往外推。然而纵使他已经以命相搏,宫口依然只开到六指,整个骨盆像是已经被马车碾过一样,他甚至能听见自己骨头缝里出“嘎吱嘎吱”
的挤压声,他咬牙忍住,拼命把指尖往里探。
终于!他能摸到孩子毛茸茸的头顶了。他死死抓住那缕胎妄图将孩子拉出来,可胎头卡得极紧,就算他用力到自己牙都要咬碎了、满口都是血沫,那孩子还是被卡在里面分毫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