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怀予则因为江澧毁了自己唯一一次能够脱离贱籍的机会对他一直怀恨在心,平日里也常常刁难他。分床铺的时候让他睡在最边上连翻身的空闲都没有,每次吃大锅饭都要他最后一个去只能分到点残羹剩饭勉强果腹,他自己被楼里的下人刁难还要再去刁难江澧,以至于江澧要在后厨帮工的活计直接翻了好几倍,好几次眼前阵阵黑,只能扶着墙壁勉强撑住。
白天全是脏活累活晚上又睡不好,导致江澧的疲惫感总是挥之不去。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精力原因,他从一开始只是做不好客人的要求变成连简单的抬手走动都觉得十分费力。在后厨用冷水搓洗成堆的碗碟的时候,他会突然感到右耳边响起刺耳的嗡鸣声让他的头脑胀闷痛,好在大多数时候都转瞬即逝。只有右耳,是因为他的左耳早在那日打手将他从流民棚掳回之时遭一顿掌掴彻底失聪了。
不仅如此,劈柴、清扫和倾倒秽物的时候他的双手有时候会出现轻微、无法控制的轻颤,他把它们拿到跟前仔细看的时候最明显,必须使劲儿甩手才能把这阵控制不住的颤抖甩下去,不然连斧头都拿不稳要砸到自己身上。他几次想告诉自己要集中注意力,都没办法阻止头脑的持续沉,过去只有在床榻上高潮会出现的眩晕和视线模糊开始越来越多的出现在他的日常生活里。
有几次红芍药找他过来劈头盖脸地骂,最后现他竟然在走神,气得她把江澧关到柴房里断绝吃喝两天,结果出来之后江澧的精神状态更差了,不仅夜里辗转难免,白天也开始变得昏沉嗜睡,红芍药吃了哑巴亏,气得跳脚也无可奈何。
到底该怎么办,没有人知道。江澧在睡不着的夜晚会反反复复地回溯过去的每一刻:那天公调在阿炳望向他的那一刻他为什么没有成功地阻止阿炳扑向他;在那天他回到家阿炳猛地抱住他的时候他为什么没有察觉到对方的情绪反常,错过最后的逃跑机会,以至于被红芍药的人当场撞上;那天他跟阿炳说了要早点回来他为什么要去季大夫那里拿药,没有早早地在家里等他;他干嘛非要叫阿炳进京城里赶集,才会被阿顺撞上,引出后面的红芍药;
无神地睁着双眼,江澧在麻木之上开始滋生无解的自我厌弃与病态归罪,他又会想要是他那天忍住没有不小心踢到王承武的下体导致他跌倒的时候把银针插进自己的眼睛就好了,难道他真的忍不住吗?其实是可以的,他那天怎么会做出这么不可理喻的事情;要是他那天拒绝阿炳拒绝得再干脆一点就好了,最好叫他痛彻心扉,断情绝爱,就算是恨他也好啊,只要不是继续爱着他……
他想他不该纵容阿炳的注视,不该接受阿炳的热水,他不该优柔寡断,他明知道自己本身就是罪孽,爱上他不会有好下场,可他还是因为自己的私心太想获得一点爱了,才导致最后阿炳被他拖累落得现在如此惨痛的下场。
他想起来自己五年前的论断,自私,对这个结论真是对,而且五年过去了他竟然一点长进都没有,他还是那么自私自利,还是那么自以为是。阿炳根本就是被他害死的,如果他不曾出现,至少阿炳现在还在醉秽楼做着一份低贱却安稳的工作,本本分分地过好自己的日子,都是他的错,都是他的错……是他,害死了阿炳……
世界上唯一一个真心爱他的人,他走了之后就再也不会有了。
翻了个身,江澧放任自己的眼泪打湿枕头。他继续往前悔恨自己千不该万不该不该爱上骁秉,这样就不会因为一时嫉妒冲昏了头脑破坏他的婚事,导致骁秉一时震怒将他打入马厩,给了张四把他卖进醉秽楼的机会,才导致阿炳认识了他,引后面的悲剧;他悔恨自己不应该在骁秉坠马的时候冲上去救了他,他现在才搞明白骁秉根本就不需要他救,甚至还因为他碰巧撞见了他最狼狈的样子从那个时候救开始恨自己,他那天非要去凑那个施粥的热闹,他干嘛要去呈那个英雄,如果没有多此一举的救命之恩,他也不会被骁老夫人收进府里,后面一连串的事情都不会生,他继续在街上当一个低贱的乞丐,骁秉当一个尊贵的王爷,而阿炳在醉秽楼里做一个苦力,过着老老实实但是平平静静的生活,多好。
天快要亮了,江澧还没有睡着,他又是一夜无眠,胸腔里心跳闷闷的,节律紊乱,掺着挥之不去的浑浊杂音沉沉撞击胸间,与耳内嗡鸣纠缠不休。在他即将起来又麻木地重复前一天的生活的时候,他突然想起来,他漏掉一个最关键应该悔恨的点他不该活着,如果没有他,这一切都不会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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含自我厌弃、精神失常描写
第41章
江澧又被打到后厨忙活去了,这天他的活计是伺候炉火,因为夏天天气炎热,没有人愿意守在火炉子旁受罪。
他现在没什么客人,怀予曾幸灾乐祸地说过照这样下去他沦为最低等的苦力是迟早的事,没准比他都早。江澧听到这话倒没什么反应,做贱倌、做苦力对他来说真的没什么区别,如果不是还有着一定要完成的事,他甚至可以现在就去死。
江澧屈膝蹲踞在炉火边,脊背依旧佝偻着,没法挺直,整个人缩成怏怏的一团。他垂着头,眼皮半耷拉,涣散的目光落向炉膛跳动的火光,耳畔边不绝的嗡鸣声依旧阴魂不散,灶火噼啪的声响听来反倒遥远而模糊。
拨弄炭火,他拿火钳的手也不停哆嗦,火钳磕在炉壁出几声零散钝响。他反应慢了半拍也无动于衷,偶尔因为蹲得久了眩晕来袭,他便维持着半蹲半坐的姿态僵在原地习以为常地径自等待那阵昏眩褪去。
夏天那么热,别人都对这灶膛烈火炙烤避之不及,他却反倒像是浑然不觉,整张脸上没有任何情绪,只是机械地添柴、拨火,任由火光在他灰败的面颊上来回晃动。
这时候,一名掌勺长工一边颠着锅随口叹道:“唉,这般暑热天气,采买回来的肉菜压根搁不住,隔上一日便尽数腐坏,实在可惜。”
另一个长工在一旁添柴,接话应道:“可不是。如今尚且还算好熬,约莫三个多月前,楼里龟公差遣我们出去处置一个麻袋,那股气味才叫骇人,满是腐臭,嗅之便几欲作呕,蝇虫团团围着麻袋打转,我们不敢多做停留,匆匆抬去乱葬岗丢下便折返了。”
先前说话的长工闻言面露疑惑:“为何丢去乱葬岗?按常理这类秽物,该送去东边粪场才是。”
那长工便解释道:“那日行至近处便是乱葬岗,粪场却在城东,正好是反方向。那麻袋沉得很,龟公便吩咐就近处置,不必多跑这一趟远路。”
两人又闲扯几句,很快做好了菜招呼楼里一干人等过来用饭。
江澧照例是最晚一个拿到饭的那个,他的手不断地哆嗦着,今日不知怎的比之前都要严重许多,粗瓷饭碗捧在掌心止不住簌簌震颤,摇摇欲碎。自方才拨弄炭火起便缠上他的耳鸣到此刻也一直没有消退,是有史以来持续最久的一次。
他哆哆嗦嗦地攥着竹筷,数次落空,才好不容易颤巍巍扒拉起一口饭勉强送到唇边。米粒送进口中,他慢慢咀嚼,舌尖碾过饭粒,唇舌之间却空空荡荡,什么滋味都没有。他心底浮起一丝茫然,不敢相信。指尖颤得更凶,他慌忙再夹起一筷子菜送进嘴里细细抿动,依旧索然无味。
他垂着眼,怔怔盯着碗里冒着热气的饭菜,筷子悬在碗上空微微抖,心头那点不肯相信地挣扎像投入寒潭的石子连一点回响也掀不起来。耳鸣还在耳边不住作响,胸腔闷痛沉沉压下来,不愿接受的惶惑终于被一点一点消磨殆尽,重归灰蒙蒙的死寂。颤巍巍将碗筷轻轻搁在桌上,他不愿再尝试多扒一口饭,就那么木然坐着,一直等到众人都吃完了才形如枯槁地立起来把碗筷收拾干净。
夜色沉落,江澧踽踽回到棚子里睡觉,他浑身筋骨沉得像灌满了铅,费力蜷着身子躺倒在干草堆上等待黑夜再变成白天。那棚内四处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地上铺着薄薄一层硌人的干草,四下横七竖八躺着熟睡的人,鼾声、梦呓混杂在一处,江澧却只像在夜里一条熄灯的游船静静地躺着,与现实保持适当的距离。
常以为人是一个容器,欢愉也好,痛苦也好,全都被收藏在里面,但其实不是的,人是导管,导管只是导管,悲伤逝去,痛苦和绝望逝去,还有快乐,它们都会过去,逐渐褪色,失去价值和深意。他的那一天终于来了,他连曾让自己痛苦不堪的是什么都再也想不起来,痛苦都枯萎凋零了,他的导管淤塞破裂了。
他今天失去了味觉,然而竟然一点也不惋惜又一种感知离自己远去,没有愤懑,没有委屈,连绝望都淡得近乎无迹可寻。他清晰地感知到周遭的人间冷暖、饥饱苦乐正在一点点从他身上剥离,但他就这么隔岸观火地注视着,连一声叹息都懒得出来。他知道他的火焰在阿炳离开他的那一天就已经熄灭,他余生所有的苟延残喘都不过是火焰熄灭后升起的几缕油尽灯枯的青烟罢了。
他开始怀念那些会梦到阿炳的夜晚,尽管一场梦都是酷刑,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阿炳浑身是血地从自己身边消逝,梦醒时分又是一场心如刀割的凌迟。但是他太想再次见到他了,为了见他一面他不惜掘开自己的坟墓,一遍一遍地献祭自己剜心的痛楚。在他混沌的想象里,那些多梦的夜晚是一处可以容他躲藏的、幽深晦暗的水潭,现实里他早已一无所有,只有沉坠入这片梦境的潭底,他才得以再与那人有一场虚妄的相逢。
第二天吕保和过来找他,江澧强撑着病体起来伺候他。吕保和照例将他折磨得生不如死,事后懒洋洋地抱着他温存的时候,捏他肚子上的肉玩,一边揉抓还要一边恶劣地说:“瞧瞧你如今的样子,小梨儿,也该好好消减消减了。胳膊腿瘦得只剩一把枯骨头,偏偏肚子腰侧赘着一团松垮垮的肉,这副不伦不类的样子活像只缩头王八,看着就叫人腻味。”
彼时江澧正在耳鸣中,根本没听见他说的什么,眼前也阵阵黑,只能恍恍惚惚地点着头,不管他说什么都顺从应下。
一晃两周过去,江澧又被派往后厨,依旧是守炉烧火的苦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