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次给我捅娄子,搅走多少贵客,害得醉秽楼平白折损钱财,险些得罪那些得罪不起的爷。如今你倒好,把自己糟蹋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满身烂肉脓血,连卖身待客都派不上用场!”
她猛地将手中绢帕摔在地上,声音压得狠戾,那层伪善的外壳裂开:“我花出去的银子,难道就该白白填进你这个无底洞里?我好心留你一条性命,不是叫你在这里肆意作践自己,来折损我的生意!你是存心把我醉秽楼拖垮,存心要我血本无归是不是?”
见江澧还是木偶般僵立在原地,从头到尾没有半分反应,红芍药气得一碗茶水朝他劈头泼了过去。
“你倒是说啊,你到底安的什么歹心?!别以为装出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我就会饶过你。买你的身契还攥在我手里,你的命本就是我花钱买来的!”
她顿了顿,见江澧还是一副死水般空洞呆滞的模样,那双阴诡恶毒的眼睛转了转,终于慢悠悠地从嘴里吐出一句:“你怀孕了吧,梨夙。”
死寂的空气骤然一滞,江澧垂落的眼皮终于颤了颤。
“呵。”
红芍药低低冷笑一声,“你以为你藏得严实?我在醉秽楼十几年,看过的身孕、藏胎的手段不知多少。就你这肚子,月份早就露了底,多半是你和那贱籍厮混时就揣上的。我知道你藏着心思,想悄悄把孩子保住、生下来,留个念想。但是啊,你不会真以为,只要你装作无事、闭口不提,就没人能觉吧?”
“我今天就把话撂这,进了我醉秽楼的门,身契攥在我手里,就由不得你私自做主留胎,从来没人能破这个规矩!”
江澧灰败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裂痕,流露出哀戚的神色。
见江澧麻木的外壳终于被碾作齑粉,红芍药心中了然,顺势放缓语气,将分寸拿捏得刚刚好。“但是呢,我晓得你可怜,也懂你这点痴心。我也不逼你,所以你看我一直也没有拆你的台是不是?”
“咱们好好谈一桩买卖。你乖乖收了性子,安分守己地接客,虽如今月份大了但是也有客人就好这口孕肚的滋味,你好好伺候,别再自残闹事给我惹麻烦。只要你听话,我可以破例容你把这胎稳住,安安稳稳熬到生产。孩子生下来就养在醉秽楼,若是样貌不错就在楼里接客,若是品相一般也可以做苦力,也是很好的出路不是?”
不是很好的出路,根本算不上出路,但是江澧闭上眼睛流下绝望的泪来,他终究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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含血腥、自残情节
第43章
跟红芍药谈完那笔交易,江澧就连伤害自己的权力都被剥夺了。可是三个月的自残让他习惯通过这样一种捷径获得快感,他变得恋痛、嗜血,依恋于靠折磨自己来确认仍然真实地活着的惯性渠道,现在满心的施虐欲无处排解,就尽数向内坍缩化成了他心里的死欲。
这股挥之不去的死欲盘踞在心底,将他本就破败的身体机能再拖垮一层。
耳鸣已经变成昼夜不息的附骨之疽,没有半分间隙。时常头痛欲裂,颅腔内的神经持续抽搐刺痛。原来只是手抖,现在作起来连带双臂、肩背都一同僵直战栗,手脚也一直是冰冷的。恶性眩晕反复突袭,好几次他下楼梯的时候看楼梯竟然是重影的,害得他差点一脚踩空从楼梯上滚下来。
平时一起住在棚子里的秋思他们偶尔问他话,他也频繁地出现意识断层,突然之间就失神僵在原地一语不。待到事后回过神,完全记不起方才的对话内容若是强迫自己回溯记忆,头颅便炸开般剧痛,脾胃跟着翻涌作呕,下一刻便要呕出来。
他的时空认知开始错乱了,所有记忆碎成重叠的残影重新排列在新的时序里,半人半鬼地活在虚实交织的梦魇里,诡异又凄惶。
有时他在楼里走着走着会突然跪下来作出疯癫落魄的行乞状,嘴里还念念有词说着神志不清的呓语;深宵静夜的时候常错把寒夜当成骁府旧时月色,爬起来默无声息地挪到棚子门口,枯坐着凝望漆黑的夜空,像一尊没有魂魄的雕塑;或者夜半更深,众人半梦半醒翻身之际会突然看见他沉默的隐匿在黑暗里,只有眼睛幽幽地反着死寂又诡谲的光,画面骇人得足以将睡意正酣的人瞬间惊醒,可等他们小心翼翼地走过去问他深更半夜的在这里做什么,却只能听见他双眼空洞近乎呢喃地反复念叨着“阿炳……阿炳”
。
所有人都说他疯了,他自己也知道。他是一个没有精神病院的精神病人,在有意识地疯、冷静地疯,他格格不入于一切,又和所有相同,他处于一个清醒的睡眠中,做着疯狂的梦。
幻听和幻视已经是常态了,有时候他在后院劈柴,眼前的枯木、石斧与平整土地会在瞬息间崩塌,变形成两匹双目赤红、性情暴戾的公马,带着情期的狂躁直直朝他冲撞而来,让他吓得瘫坐在地上闭紧了双眼。可是僵了很久,预想中被碾碎五脏六腑的剧痛却迟迟未至,他浑身冷汗浸透地爬起来,才现眼前却依旧是安静的院落,地面平整干净,连片扬起的尘土都没有。
夜半浅眠,半梦半醒的夹缝里,他会恍惚有无数沉重的躯体层层叠叠压覆在他身上在强暴他,粗糙的触感、黏腻的呼吸、裹挟着浊气的压迫感都真实得可怕,他吓得大叫一声,把棚里的其他人都惊醒了,但是烛火点起来的时候却现一个人影也没有,唯有幻境中被侵犯的禁锢感还留在残留在他的皮肤上久久不散。
就连洗脸的时候不经意抬眼都会现镜面里的自己七窍中缓缓渗出暗红黏稠的血珠,顺着眼睑、鼻翼、唇角不断滑落,蜿蜒出狰狞的血痕,越是擦拭越是源源不断地渗出来。他心头紧,忍不住俯身凑近镜面,却在视线贴近的刹那现身后的光影里竟然神不知鬼不觉地立了一道正要扬手虐打他的黑影,江澧下意识缩紧肩颈,咬紧牙关闭眼等待剧痛落下。可是一秒、两秒、三秒……漫长的死寂里,没有掌风,也没有痛感。他僵硬转头,却现身后空空如也,光影错落间,方才那道蓄势待的黑影,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