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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第3页)

江澧闭上眼,掌心静静感受着阿炳掌下微弱却依旧跳动的脉搏。再睁开眼的时候他的眼底已经是一片决绝,“我们跑吧。”

他说。

江澧原以为,阿炳这样一辈子老实本分的人,听见要逃跑,少不得要迟疑、拉扯一番,心里免不了会有顾虑。可阿炳在他听见他说出那个“跑”

字之后,只是用力回握了一下他的手,便强撑着重伤的身体坐起来。他的眼神温柔而包容地看着他,去哪,他这么问。

他一个字没说但是江澧就是明白他的意思,他压下眼底翻涌的酸涩,努力放平声线道:“去南城城外,护城河沿岸有流民窝棚,我幼时流浪在那边游荡过。那里大批的都是无户籍流民、乞丐,遍地是简陋的窝棚,还有早已荒废坍塌的河神庙、土地庙,人多杂乱,鱼龙混杂,官兵不会仔细挨个搜检每一处草棚破庙,就算是王承武也很难再短时间内把我们找到。”

阿炳点点头,又摇摇头,他温柔地看着江澧笑笑,用手指指江澧,又摆摆手,然后指指自己,摇摇头。江澧深吸一口气,咬牙道:“不行!要走一起走,你落得今天这个境地责任全在我,我绝对不可能丢下你一个人走!你明白吗?”

他狠狠地瞪着眼睛,心里却在凄凄切切地滴着悲恸的血,他就知道是这样!阿炳怕自己拖累他,宁愿一个人留下来承担王承武的怒火,他打心眼里恐怕还希望王承武能把怒火全部泄在他身上呢,只要江澧能跑掉就好。

可是他根本不知道,如果不是因为还有他,江澧根本就没想过要逃跑活下去。所以他一定要和阿炳一起走,不管是生是死,也总归落在一处了。

阿炳露出很无奈的表情看着他,他指指自己的伤,又指指外面的天空,轻轻推了推江澧的肩膀,再不走就要天亮了。

江澧定定地凝视着他,半晌,平静地开口道:“阿炳,我已经想好了,今天如果要走的话,我只会跟你一起走,如果你最后真的选择不走,我陪着你,大不了一死,”

他释然一笑,“最后的最后能和你一起死,我的一生也算圆满了。”

说罢他便坐回原位,闭目养神起来。一旁的阿炳瞧出他心意已决不由得着急起来,他说不了话,江澧又闭着眼睛,不敢贸然触碰江澧的身子,一时间他竟着急得手舞足蹈起来,喉咙里还是只能挤出细碎嘶哑的气音。

江澧心里清楚他伤势很重,双手比比划划地只会牵动后背的伤口,每一次想要对他说话都是一阵钻心的疼,他的心也疼得要死,可却清楚,如果不这么做阿炳是绝对不可能跟他一起逃跑。

他自己也觉得惊讶,他明明是一个从来没有感受过被爱的人,却在被阿炳爱着之后理所当然地学会了利用他的爱来挟持他,他不禁后怕被爱的惯性是多么可怕,只是感受到一点真心便想要无休无止地依赖下去,可偏偏他浸润在阿炳真挚的爱里感到如此依恋,一点也不想睁开这层恶性依赖。

最终的结果当然还是阿炳选择了妥协,他走投无路地拉起江澧的手,在他的手心写下,“走”

,他不会说漂亮的句子,但他有一颗温柔的心。江澧猛地睁开眼睛,一下不错地盯着悲伤地看着他的阿炳,他反握住阿炳刚才在他掌心写字的那只粗大的手。

“走吧,我们会走出去的。”

他坚决地说。

第33章

夜色暗沉,门外悄无声息,并没有打手在把守。

江澧从小长在骁府,是撬锁的一把好手,因为府里守门的护卫从不会为他格外留门,但凡归来稍迟几分,府门便会牢牢落锁。若是不会撬锁,他便只能蜷缩在府外街头露宿整夜。次数多了,他渐渐熟稔门道,在府门锁了之后就绕去后院,撬开偏门的锁悄悄潜回府中。

是以醉秽楼厢房这把寻常木锁,于他而言并不算难事。他拆开房中那些闺房玩物,抽出里面的铁丝探进锁孔,指尖微微捻动,几下轻拨,锁扣“咔哒”

一声,便应声启开。

阿炳没有办法正常走动,江澧就把他背在背上摇摇晃晃地他走,临走之前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他三年来接过无数次客的厢房,麻绳、皮鞭、各式玉势胡乱散落一地,泼洒的酒液积和已经暗沉的血迹积在地面,几个时辰前还沾着他体液的绒尾湿漉漉地躺在酒液里,终于,这些东西终于要与他告别了吗,不管他是成功还是失败。

他一边喘着粗气,一边摇摇晃晃地兜着阿炳的大腿往前走,木质楼梯踩上去微微响,每往下迈一级,瘸掉的右腿便传来钻心的刺痛,但是比起那瘸腿他更怕醉秽楼巡夜的打手会现他们,所以尽管他一身伤病、身上还背着阿炳,这却是他三年以来走这楼梯最稳当的一次。

刚走下一层,楼下便忽然传来巡夜打手说笑走动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江澧瞬间僵住,立刻贴着楼梯转角的阴影伏低身子,连呼吸都压到极轻。他能听见打手的靴子踏过地面的声响,说笑着从廊下走过,就隔着一堵板壁。背上的阿炳显然也因为刚才的走动痛得浑身战栗,但死死忍着、一声不吭,滚烫的呼吸拂过江澧的颈侧。

等脚步声终于渐渐走远,消失在院落另一端,江澧才敢缓缓吐出一口憋住的浊气。他不敢多做歇息,稍缓片刻,又再度起身,摇摇晃晃摸过幽暗的回廊,避开几处挂着灯笼的亮处,顺着预先看好的偏僻后巷缺口,艰难翻出醉秽楼的院墙。

夜里风凉,丝丝缕缕钻透单薄破旧的衣衫,冻得两人皮肉一阵阵紧。江澧瘸着右腿,背上还背着重伤的阿炳,不敢走大路,专挑墙根、废墟的暗影穿行。一路上数次脚下踉跄,膝盖重重磕在碎石地上,也只能闷哼一声咬牙爬起,不敢停顿。阿炳伤口渗出的血顺着他的脊背不断往下淌,都滴在江澧颤颤巍巍赶路的腿上,他知道必须得再快点,因为阿炳的生命已经在飞耗竭。

不知熬了多久,久到远处城内的灯火渐渐稀薄,脚下泥土都取代了石板路面。终于,护城河的河水哗哗声响传入耳中。

河滩之上,密密麻麻挤着一座座破破烂烂的流民窝棚,枯草、破布搭起的棚屋连绵一片,零星几点昏弱的萤火在棚缝间明明灭灭。荒凉又安静。

江澧浑身筋骨早已散了架,瘸掉的右腿不停软打颤,每一寸皮肉的旧伤新痛都在疯狂叫嚣。他拼尽最后一丝余力寻到一处远离人群、破败空置的窝棚角落。然后极其小心地将已经痛昏过去的阿炳放落在地上。

紧绷了一整夜的神经终于断裂,劫后余生的恍惚与后怕轰然席卷而来,方才潜行逃命时所有的隐忍、惊惧、疲惫都在此刻战后结算一样反噬回来,叫他几乎想要立刻放声痛哭。

他把阿炳安顿好,一步一顿地走到河滩边上,膝盖一软跪倒在冰冷的泥土里。这时一轮朝日缓缓从护城河对岸的地平线上攀升,柔和的晨光穿透晨间薄薄的水雾洒落在荒芜的河滩上。

江澧滚烫的泪水终于止也止不住地从眼眶里砸落下来,他失声痛哭起来,哭到涕泗横流,泪水模糊了布满薄汗与尘污的眉眼,顺着憔悴瘦削的脸颊肆意滚落,冲刷着脸上层层的狼狈与伤痕,他几乎是气都要喘不上来。

真的逃出来了吗?简直不敢相信,十年,九年,四年,他今年二十三转眼便要二十四,漫漫数年光阴,竟从未真正幸福地过过一天好日子。年少时行乞被欺凌践踏,骁府数年活在冷眼和排挤之中,落入醉秽楼里更是终日被凌辱和折磨。可是,现在,他真的他真的挣脱了那座吃人的牢笼,要和阿炳开始全新的活法了吗?他多么害怕这只是他弥留之际的虚妄幻想,他多么怕这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梦啊。

可是,他用力掐自己,他身上的伤口是真实的,把手摁在河泥里,粗糙湿冷的泥土是真实的,他回头看阿炳,重伤虚弱、气息微弱的阿炳好好躺在那里,温热的呼吸是真实的。这一路步步惊心,赌上两人的性命的拼死出逃,数次险些栽倒暴露,原来他们真的逃出来了。

泪水越流越凶,像是要把这些年积攒的委屈、痛苦、绝望,还有今夜死里逃生的侥幸,全都借着这一刻倾泻干净。幽暗的河滩渐渐被天光点亮,浑浊的河水泛着粼粼碎金,缓缓却奔流不息,夜里暗沉荒芜的枯草、烂布搭建的棚屋,在晨光里露出清晰破败的轮廓,萧瑟却又鲜活。远处京城的城楼轮廓渐渐明晰,隔着一河流水,昔日困住他的牢笼,此刻遥遥伫立,再也触不到分毫。

他站起来,举起手,透过指缝去看太阳,那耀眼的光芒使他立刻垂下了眼睛,漫漫长夜终是落幕,破晓的天光铺满整座河岸,温柔落在两个满身伤痕、死里逃生的人身上,江澧在这一刻真实幸福地相信他们终于要开始全新的生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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