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在阿炳第四次来换水的时候,江澧再也忍不住开口了:“阿炳。”
他说。
阿炳正在快步离开的身子一下子僵住,然后十分缓慢且浑身僵硬地回过身来。
江澧的心一下子堵得疼,但是他按下喉咙里的那股酸涩,故作镇定地继续开口:“阿炳,谢谢你。”
不知是不是江澧的错觉,阿炳绷得紧凝的身躯在这句话之后稍微和缓地一滞,他摇摇头,接着怕江澧没看见一样又用力摆摆手。
“但是,”
江澧忍着心口的酸楚继续说下去,“你真的不用再在厢房门口等我了。”
阿炳刚才还有点松懈的身躯在这句话之后又绷得僵直了。
“你其实没必要在我昏过去的时候等在门口,把我叫醒就好了。”
“你也没必要看着我下楼梯,我自己走过成百上千次了,不会摔的。”
而且摔了又怎么样呢。
“你没必要每次在我接客完都还要算着时间过来烧热水,要躲开管事的龟公,还要趁我不注意过来倒水,很辛苦吧……”
“你也没有必要在我去后厨帮工的时候过来做自己本来不用做的活计,这些我都能应付,真的。”
“我……早就习惯了……所以,真的不用了。”
他用力瞪大眼睛盯着地板说完这些话,深吸了两口气才抬起头,却看见面前的阿炳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
褪去刚才害羞的潮红,再度铺满他脖颈与面颊的是比先前更沉更烫的羞愧难堪。
他死死地低垂着头,碎遮住眉眼,但是无处遁形的自卑和酸涩还是通过颤的指尖出卖了他。一滴,两滴,他咬紧牙关硬生生地憋住,但是江澧还是清清楚楚地能看见他眼底汹涌的难过和卑微,江澧的心也要碎了,他明明最不想看见阿炳因为他难过的样子,可为什么还是变成了这样。
“阿炳……”
他无助地叹息一声,声音里也带着哽咽。
可是阿炳抢先一步在他的面前动作。他不会说话,于是用食指沾了水,一笔一划清清楚楚地在潮湿的青砖地上写下三个字:对不起。
江澧的眼泪一下子掉下来了,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紧紧绞住堵得他喘不过气来,万千委屈、无奈、愧疚与不忍尽数壅在喉头半分也吐不出,最终只能化作连绵不绝的泪水,簌簌滚落,他哭得那么伤心。
阿炳见他哭了,一下子手足无措地慌乱起来,他自己的那些乱七八糟伤心难过的情绪在看到江澧的眼泪的这一刻都变得不值一提,他手忙脚乱,想替他擦去眼泪可他那么卑贱,想要哄江澧开心可他偏生又是那么笨拙粗鄙,这一刻,他前所未有的痛恨自己只是一个哑巴。
“啪”
的一巴掌,阿炳打在自己的脸上。
江澧一下子冲上来,“你干什么!”
他抓住他的手,尽管这个时候他还满脸都是泪。
阿炳也不知道自己这是在干什么,他只知道在醉秽楼犯了错或者惹了哪个大人物生气,都要自扇巴掌才有可能换对方解气,他太希望江澧能够开心,可是也不知道该用什么办法,只能病急乱投医,可为什么江澧哭得更伤心了,急切、惶恐、懊悔与无助死死缠上他,他张着嘴,不出清晰的字音,只能从喉咙深处挤出两声压抑、痛苦的呜咽。
“不要这样……”
江澧流着眼泪,他把头抵在阿炳的胸前压抑地哭着。他明明是想推开这份多余的温柔,想让对方别再为自己徒劳辛苦,可为什么看着地上那工工整整的三个字只觉得痛得彻骨,比他受尽折磨的一生都还要痛。
活到如今,他见识过的只有永无止尽的索取、折辱与践踏。长久浸在污泥里,他早已把那一点对温情的期盼掐灭,认定自己这一生只配承受冷眼与伤害,谁叫他生来下贱呢。可是此刻阿炳递过来的这份心意,干干净净,不带半分胁迫,只是笨拙地想要给他一点暖意。他被这突如其来的好砸得手足无措,茫然不知所往,他不知道该如何承接,也不知道该如何回避。
心口间酸涩翻涌,像缠了无数道绵密的绳,越挣越紧,沉沉的苦楚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清清楚楚知晓自己是什么模样,一身洗不尽的伤痕与凌辱,躯体早已被肆意糟蹋得残破不堪,连心都拿不出一颗完整的。他已经不再干净,也失去爱人的气力,再拿不出什么再去回应这份纯粹的情意。阿炳捧着一颗赤诚的心过来,他至少不要给人家无望的期待,到头来不过是拖累对方,可为什么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万千情绪堵在喉咙,喜悦是微茫的,可无力和哀伤却是漫无边际的,明明该被辜负的是他,该被亏欠的是他,可是到头来怎么会是最小心翼翼的阿炳在满心满眼地跟他道歉。
他哭得近乎要窒息,而阿炳张惶无措地任他靠着,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嘴不能言,手不会哄,他空有一颗滚烫又赤诚的心,却什么也做不了。
两人就这般僵持拉扯着,一个把头靠在对方的怀里哭得不能自己,一个哽咽僵着身躯,痛自己笨拙无用、只会惹他落泪。满心滚烫的情意,终究只剩两两难堪,万般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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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每天都会更,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昨天死活登不上废文,急死我了
如果今晚能登上的话还有三章!!
第29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