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澧依旧温言细语,好声好气地跟他解释:“醉秽楼的小倌大多出身卑贱,从未读过书,不识笔墨,是我疏忽了。大人若是不弃,这块牌子便交由大人续写便是。”
周守义没好气地说:“寺里僧人特意叮嘱,一人仅限一块祈福牌。求愿最忌贪多,欲念过盛,非但不灵,反倒容易招致反噬。”
江澧轻轻颔,垂落眼眸,睫毛覆下一片浅影,声音轻得几不可闻:“原来是这样。”
最后江澧那块空白的木牌终究还是被挂上去了,因为住持说就算不通笔墨,贵在心诚则灵,江澧只得装模作样默许了几桩平淡心愿,周守义把他们俩的牌子挂在一起。
这时山间长风穿檐而过,卷得满架祈福牌簌簌翻卷、悠悠打转。江澧二人因为供奉的香火微薄,无缘正中吉位,只能悬在最靠边的檐角,而骁秉的木牌却被恭恭敬敬地挂在树下祈福架的最中央。各色布条缠缠绕绕、层层叠叠,仿佛织就一道温柔的屏障,严严实实隔在他与骁秉的牌子中间,万千尘缘絮絮飘摇,眼前错落的阻隔清晰又醒目,仿佛命中注定,是岁长风、层层尘缘都跨不过的遥遥相望。
江澧立在周守义身后,静静地望着那两处泾渭分明的木牌,心分外的平静,他知道,他和骁秉的距离从来都是这么远,从来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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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入夜,周守义带着江澧在山上别院歇了一宿,待到翌日天明,方才动身下山。
归程的马车上周守义依旧絮絮不休,翻来覆去念叨那枚祈福牌何等灵验,笃定自己很快便能升官得势,待到飞黄腾达那日,便要带着江澧享尽荣华,许诺往后定叫他过上安稳富足的好日子。
江澧则因为坐不惯马车身子始终不适,一直虚虚偎在他怀中,真想叫他别念叨了,其实这牌子不可能灵验的。
他十六岁那年就来山里挂过牌子,一步一叩,可比现在的周守义虔诚多了。他跪在神明面前虔敬地祷告,希望能保佑他和骁秉能美满长久,还把他当时身上攒的所有钱都当香火捐了才勉强换得一个角落的位置孤零零地挂着。
这样的妄念最后当然没有应验,但是他想,也有可能像住持说的,是他欲念太重,痴心妄想,最后反遭反噬。
神志恍惚,头脑昏懵,江澧靠在周守义怀中随着马车的颠簸小鸡啄米一样一下一下地点着头,任由那些鬼话从耳边掠过,脑子里一片空茫。
大概也是周守义一个人讲得久了,有点乏味,他伸手晃了晃江澧的肩膀,将昏昏沉沉的人摇得回过神来,不满道:“喂,小梨儿,今日出来游玩,是我费心思特意安排的。你应当高兴些才是,总耷拉着一张脸,岂不是白白辜负了我的一番心意?”
江澧本来就被马车颠簸得难受,他这一摇更是想吐,他强忍不适道:“大人,小梨儿从前没有坐马车,车厢摇颠,身子实在受不住。”
周守义面露几分诧异,随即恍然,语气里带着一层漫不经心的轻鄙:“你竟不曾坐过马车。倒也是,像你这般身份的人,本就难得有坐马车的机缘。”
说罢又换了一副嘴脸油嘴滑舌道:“哎哟我的小可怜,看把你颠得这般难受。来,往我怀里再靠紧些,叫我好好疼疼你。”
放任江澧病怏怏地窝在他怀里。
江澧说的是实话,他没有坐过马车,就算以前在骁府跟着骁秉出行过几次,也都只是以仆从的身份徒步随行,只能跟在车马脚下奔走,断没有资格跟他同乘一辆马车。
后半段车程他都恹恹无力地蜷在周守义怀中,直到周守义跟他说到戏园子了,又把他像抱小孩一样兜下来。
下了马车江澧还是一副有气无力的萎靡样,周守义取笑他:“又没折腾你,怎么还是一副蔫蔫的样子,莫不是反倒空虚想要了?”
江澧不想搭理他,但是又不好惹他不高兴,只能虚弱地仰起脸冲他笑笑,周守义又被取悦到了,哈哈大笑着揽过他的腰带他走进那戏园子。
园子里锣鼓喧阗,人声沸反盈天。周守义引着他走上二楼回廊,掀开布帘,入眼便是一间用雕花木板隔出的包厢,也就是世人所说的官座。厢内摆着铺了软垫的桌椅,案上早已备好了茶盏果点,缕缕茶香混着熏炉里飘出的名贵香料萦绕四周。倚在栏边,底下戏台的景象一览无余,台上伶人的衣饰纹样、一颦一笑都看得分明,楼下池座的嘈杂纷乱都被尽数隔绝。
周守义说:“今天听的这一出叫做《金玉奴》,你听过没有?”
江澧一下子觉得恍若隔世,他想起四年前他听的那场戏。那时候只能挤在楼下最外围的人堆之中,要拼命踮起脚尖穿过层层叠叠晃动的人头,才能够匆匆瞟到戏台的一角,而且大半的唱腔锣鼓都淹没在周遭嘈杂的叫喊里,他其实也听不出个什么滋味。
他摇摇头:“说没听过。”
周守义很得意地跟他说:“就知道你没听过,这《金玉奴》啊讲的是书生莫稽,年少时家境贫寒,落魄潦倒,冬日冻饿昏在街头。幸好被丐头的女儿金玉奴救下,金玉奴心善,不光救了他性命,还甘愿嫁他为妻,倾尽家中积蓄供他读书赶考。”
“后来莫稽时来运转,金榜题名,一朝得势入了仕途。只是他富贵之后,嫌金玉奴出身低微,觉得配不上如今的自己。赴任途中,他狠心将金玉奴推入江中,想要了结这段过往。也算金玉奴命大,被过路高官救下,还被收作了义女。”
“之后那高官设下姻缘局,假意将女儿许配莫稽。莫稽满心欢喜应允,待到洞房揭盖头,才现眼前之人正是死里逃生的金玉奴,最后落得个被当众斥责、棍棒惩戒的下场。”
他刚刚讲完,大幕便拉开,好戏开场,还是熟悉的悲欢起落。江澧坐在周守义腿上被他把玩着,目光只是虚虚地落在戏台上没有真的看进去。
他犹记得从前初看这出戏他还少不更事、迂直浪漫,会为金玉奴的付出惋惜,为莫稽的薄情怅然,甚至懵懵懂懂地想到自己,还自不量力地臆想骁秉和他一起做戏文的主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