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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第2页)

等他气喘吁吁地下到一楼的时候他无意间抬头喘息,却看到阿炳还静静地站在那间厢房门口没有进去,那里的灯已经熄灭了,很黑,阿炳那张黢黑皴皱的面庞隐没在浓稠的暗影中,只有一双常年垂敛的眼睛在月光底下柔和地反着光,江澧有点意外地朝他的方向看了几秒,那人就仓促的躲进厢房里收拾狼藉去了。

江澧收回目光,在原地站了几秒,直到左腿又开始有点支撑不住地抖才继续往前走。他走到热水房的时候才想起来这个点应该是没有热水了,只能凑合用凉水对付一下,但是当他拖着右腿俯身掀开凉水桶的时候,却现那桶里不知为何暖意融融,竟是一桶烧得正好的热水。

温热的水汽袅袅升腾,江澧微微一怔,想来是楼里哪个下人半夜烧水还粗心地放错了水桶,他的眼被水汽蒸得有点湿润,但是浑身筋骨酸痛难忍,他不作多想,赶紧搬来一旁矮旧的小木凳,扶着墙壁坐下拿水瓢一点点舀水冲洗身子。

热水触肤的刹那,江澧痛得脸都皱起来了。鞭痕开裂的创面被水浸润后火辣辣的痛遍了全身,而暗红焦黑的蜡烫伤口则又麻又灼,仿佛二次灼伤一样,江澧的指尖都被细密的疼缠得蜷缩起来,到处都像是被针扎一样在他血肉里尖锐地炸开。

简单把表面的血痂冲软化开之后,江澧屏住呼吸,动作极轻地抬手解开盘扣,一寸寸将贴身的衣衫剥离皮肉。

这是在是个累人还煎熬的活计,因为他身上的衣衫早已被血渍、汗液浸透,干涸之后牢牢黏结在开裂的鞭伤与烫伤创面上,稍一动弹便牵扯剧痛。

江澧咬着唇,压下喉间的闷哼,配合着另一只手不断舀来热水的软化,一点点将沾满血污的衣物从伤痕累累的身上褪了下来。

衣衫落地,江澧满身狰狞的伤痕暴露出来,他站起身,从被月色倾泻落进的水缸里能隐约看见自己残破不堪的模样。

他看了一会,伸手把平静的水面搅乱,层层叠叠的水波圈圈荡漾开来,倒影里的江澧也随着漾开的水面变成星光点点的消散了。

他继续舀水冲洗,直到把身上所有的血渍污秽冲洗干净,伤口都泛起白边,才从兜里摸出膏药开始涂抹。

因着背后也全是鞭伤烫伤他看不见,所以这上药的过程分外艰难,足足一桩香才尽可能地把全身都覆盖一遍,这药因为廉价所以涂上了只能说聊胜于无。

等他终于把自己收拾干净的时候已经来到三更天,他打了个寒蝉,夜风吹得他鼻头都酸了,他用力裹紧了衣衫压下这层酸涩,把水房里的东西归位,在冷寂的光影下一瘸一拐地回通房里歇息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巳时。

红芍药知道他每次接完王承武都要休养好几天所以也不计较这一时半刻的,但是江澧知道这也就是她还没有看见江澧躺在床上的时候,等她进来查房,要是看见江澧撞见他闲散卧床的模样,准又要雷霆,把江澧赶去干帮工。

与其被红芍药当着所有人的面劈头盖脸地臭骂一顿,倒不如自己主动前去后厨帮工忙活,尚能免去一顿打骂。

心念如此,江澧勉强起身,洗漱换药一下就往厨房的方向去了。

醉秽楼后厨的活计最是熬人,从无轻巧差事,尽是旁人不愿碰的重活脏活,什么挑水劈柴、添火掏炉灰、清洗油污碗碟、宰杀粗理食材,白日里还要来回搬运重物、倾倒污水残羹、清扫各处脏乱,零碎苦力杂活源源不断,磨人又耗力。平日里得了散假修养的相公都不愿意去,争着抢着去守廊听差、厢房伺茶、库房整理这些轻差,既体面省又力,还不沾水不熬累。

江澧也想去,但是他性子温顺隐忍,不敢出头再遭人报复,受尽磋磨也不声不响,所以最常被打去后厨遭罪。好在他也没有那么在意这件事,在哪干活都是熬日子,醉秽楼肯容身、肯给一口饭吃已是万幸。他真心觉得后厨的粗重劳碌、皮肉疲累远比伺候那些乖戾恶劣的客人要轻松百倍。

他没跟任何人说过,他其实从来都在性事中体会不到任何快感,从第一次跟着骁秉开始,床笫之事于他而言就从未有过半分欢愉,彻头彻尾就是折磨。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有人痴迷于这件事情,连楼里其他小倌都说尚且能在风月周旋中寻得几分滋味,但是他从来没有体验过,这事对他来说就是纯粹的煎熬,要吃了药才能捱过去。

可惜他这辈子就这样了,一腔孤勇地去爱恶心透自己的人,终其一生被困在没有任何滋味的床榻上。

到了后厨,那里的帮工都已经认识他了,也知道他就是一个默不作声、逆来顺受的性子,不使唤白不使唤。

阿昌说:“来了,小梨,你先去把水挑了吧。”

江澧点头称是。

老实到后院挑水,把灌满清水的木桶压在扁担上,攥紧绳套尽可能减少瘸腿带来的重心不稳,江澧还是很熟练的一趟一趟把水缸蓄满。

蓄完水,他得到灶台那边添火扫炉灰,这事他也做惯了,把铁铲伸进灶膛刮扫再铲出黑灰炭渣就完事,清理赶紧膛内的杂物就可以码入干燥的柴薪,这活计江澧以前在骁府就做过,他被烟灰呛了几下,摆摆手,继续用火钳反复拨弄柴枝,直至待灶火稳定后才缓缓起身。

做完这些就已经到放饭的时间,还是跟往常一样的大锅饭,但是吃完之后阿田就马上给他派了新的活计叫他去拾台面上堆积的碗碟盘盏。

刚来的时候江澧怎么也洗不干净那些凝固的油脂和残羹酱汁,后来阿田火了,跟几个也在后厨洗碗的伙计背着红芍药狠狠打了他一顿,江澧就会做了,他现在洗的碗筷调羹干净的不行,阿田觉得是自己的功劳,逢人就吹耀说婊子还是要打了才听话,现在这活计就彻底归江澧了。

餐具收拾完毕之后,江澧还得负责打理脏乱的地面,其他下人们都去午休闲谈了他还要埋头苦干。

醉秽楼里没挣出风头的相公日子便是这般难熬,之前怀予抱怨过,结果被那群长工合起伙来狠狠收拾了红芍药也没管。

醉秽楼的等级制度就是这样,头等红牌相公样貌拔尖,又通琴艺曲艺,便得红芍药力捧,轻易不罚,住独间雅厢,还有下人伺候。二等相公是两三个人合住一处院落,在堂内接接散客,陪酒留宿,倒也没有特殊优待。

像江澧这样的就属于三等小官,无傍身才艺,身上又带着旧伤,没有挑选客人的权利,接客之余还要轮流做楼内杂活,后厨、清扫、跑腿都要轮值。

可怜怀予这种已是末等贱倌,只能接市井粗人,身价低微,大半时日耗在挑水劈柴、洗刷器皿、倾倒秽物这类重活里,衣裳粗劣,时常吃不饱,稍有忤逆便要挨打。

江澧今年已经二十有三了,再过几年免不了降等,而且他体弱多病,恐怕往后连贱倌都做不得,到头来只能彻底沦为供人驱使的苦力,他只当现在是提前适应了。

整套繁重活计尽数做完,申时已近尾声。江澧靠在墙角微微喘息,他知道自己身上那些已经上过药的伤口恐怕又绽开了,现在皮肉底下钻出来又痒又痛,他不好伸手挠搓怕加重伤势,只能沾着满身沾满油烟尘土在墙边默默忍受。

还没等他歇息一会,阿昌就又来了,“去,把秽物倒了。”

江澧喘着气点点头,站起来走到后厨西北归集脏东西的角落,从积满残羹污水的大秽桶里把污物舀进粪水桶,再用手提起来拎着绕到后院僻静的粪窖边将秽物倾入坑内,就着坑边的沟水涮洗完桶壁才拎着空桶折返回来。

等他第二趟回来舀秽物的时候,刚艰难地将桶身抬离地面就感到手上倏地一轻,等他疑惑地回头一看,却现阿炳正站在他的身后替他托着那粪水桶。

阿炳躲闪着他的眼睛,轻轻把那桶身往他这边拽了拽,一只手指指自己的背,冲江澧微微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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