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芍药听完心底只觉晦气透顶。当初花钱把人买回来,本就是指望他能给楼里挣钱,如今落得这般光景,实打实成了个赔钱货。
可人已经买进来,又闹出这么一桩事,总不能直接把人弄死,传出去对醉秽楼名声有损,她也无可奈何。只咒着等他哪天真的熬过来醒了,就算不能做最吃香的生意,也得叫他做杂活、伺候客人,想尽法子把花出去的银钱再从他身上压榨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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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产含暴力、血腥情节
第21章
江澧最后到底是醒过来了,他其实也想知道命运到底是垂怜他还是就就爱看他如蝼蚁般在泥淖里辗转挣命的模样。无数次被磋磨到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每一回都以为这一次总算可以就此消散,可偏偏次次苟延残喘、求死不得。
红芍药把他晾在库房里养病,毕竟他眼下这个情况别说是接客了,就是干点杂活都做不了。每天有人按时来给他送点调养的吃食放在他的手能够得到的地方,他还被拴在那个木桩上,能活动的范围很小,但是好在他也不怎么需要活动。
他从昏迷中醒来救已经是流产之后的第十天了,王三术说他这种情况至少要两三个月才能初步收口,不大出血,如果强行要接客至少也要三四个月才能勉强下床走动。红芍药听完脸都黑了,她放下话来说最迟三个月,就算江澧接不了客也得给她起来干杂活。但不管怎么样,江澧度过了人生当中少有的平静的三个月的修养时光。
这三个月江澧搞明白了很多事,比如他就是贱,就是该,世界上就是没有人记挂他,没有人怜惜他,没有人真心待过他,没有人会爱他。他原来觉得这些都是很难接受的事,曾经也拼尽全力想过那么多借口来遮掩它,没想到等到他真的选择和命运妥协的那一刻并没有那么难受,更谈不上撕心裂肺,因为长久以来他好像反复在演练着去习惯,迟缓的痛苦让心麻木又荒芜,他后知后觉原来认命会是这么轻松释然的事,他好晚好晚才意识到。
夜里,江澧入梦。一匹死去的胡狼横卧沙滩,江澧的灵魂就钻进胡狼的尸身,变成胡狼,实体膨胀,臭,腐烂,被鬣狗撕碎,被秃鹫啄食,成为一具骨架,化为灰,飞散在旷野中,等到他的灵魂重新返回时,已历经死亡、腐朽和尘化,已品尝轮回阴暗的醉意。他睁开眼,觉自己在梦中流泪。
坐起来,他又感觉到一小团软乎乎的东西在他腹腔深处轻轻蹭了蹭,他下意识地低下头却看到腹部已经是扁平的一片,没有了,他呆愣了很久,迟钝地告诉自己,他是被截肢的人,仍然能感受到幻肢的痛苦,他们曾经共享一个跳动的心跳,他知道自己根本已经完成殉葬了。
再躺回去,他好想赶紧睡着,四处太静了,他的身体全是声音,然而雨并没有到来。他好害怕,可是辗转反侧他睡不着觉,忘记,忘记,这成了他最大的愿望,但是记忆可怕、清晰而滚烫。他酝酿出一份巨大的悲哀,却流不出几行眼泪。他全面坦露自己的软弱,捶胸顿足,小丑般无理取闹。可万物充耳不闻。他无数遍讲诉自己的孤独,越讲越尴尬,独自站在他的处境上,无法收场。
在他的想象中那些多梦的夜晚是他可以藏身的、又深又暗的水潭,让他睡着吧,求求了,他已无法忍受清醒,或许他该成为一个疯子,一具尸,什么都好,别让他在千万痛苦当中存在了。
第四个月,江澧开始接客。并没有让红芍药操什么心,她原先以为江澧会像很多那种拎不清自己什么身份的烈女一样激烈反抗或者假意屈服实则暗找机会逃跑,还专门嘱咐了几个打手和丫头盯着他,没想到江澧还挺省心的,就待在楼里老老实实接客。
虽然肯定比不上红芍药手下得力的红倌,但怎么着也是个次牌。他虽然腿残身弱,又无才艺傍身,比不得头牌那般善解人意,但是好在还生得不错,性情也温顺,怎么摆布也逆来顺受,加上楼里宣传他曾怀过身孕,也算有一批好男风的客人抱着猎奇的心思专门来点他。这点独特的噱头与顺从的性子,慢慢攒下了一批固定的常客,生意尚可。
江澧自己真的就没有再为被卖进妓院不认命过了,他觉得就这样挺好了,真的。留在王府里也是被轮奸,不会有人在意他的死活。在这里接客还能手里还能落点银钱,接完客人好歹能去后院的杂房舀热水擦洗身子,皮肉被撕伤了楼里也会配一些廉价膏药,到了饭点大通铺这边的人都能领到吃食,虽然都是粗米淡菜也总归填得饱肚子,夜里睡在一间通屋的男孩里有人跟他能说得上几句话,红芍药还跟他说做的好了可以有一间自己的小屋子。他真觉得,挺好的。
第三年的时候,有天江澧接完客送客人下楼的时候刚好听见旁边搂着当红粉头的客人议论说骁府的老夫人前几个月病逝了,他愣了一下,但是很快回过神继续恭恭顺顺地把恩客送出楼去。
晚上他回到通房躺下的时候,桂郎和春沅正凑在一起讨论骁老夫人病逝的事。春沅便是白日里被搂在身边的那个当红相公,搂着他的则是礼部主客清吏司主事宋茂昌。听春沅说,宋茂昌暗中倒向骁秉一派,一心想借着攀附他谋求升迁。此番骁老夫人过世举办丧礼,宋茂昌本想借着吊唁的机会前去出力表现一番,奈何品级低微,身份不够,根本挤不进去丧礼的场合,他跟春沅抱怨,春沅呢则为了讨他欢心跟桂郎商量着要为了排忧解难呢。
骁老夫人,病逝了……吗?江澧默默地把冷硬的被褥拉上来裹住自己。他的思绪飞回三年前他还在骁府的日子,还记得当年骁老夫人急着给骁秉物色世子妃的人选就是想着在她撒手人寰之前把世子的婚事落定,一晃三年过去了,骁老夫人都病逝,想来骁秉应当也早已娶妻成家。
他想起自己三年前就是因为这件事惹了骁秉不快,最后一连串的事情接踵而至,他在对骁秉的爱情中历经春夏,劳苦耕种,秋天来时,他最大的收获就是从不曾得到过他。兜兜转转,最后落得他如今身陷醉秽楼的境地,不禁也觉得好笑,自己当时怎么会这么不自量力,这么不知廉耻,竟然连骁秉的婚事都敢置喙,也难怪骁秉对他深恶痛绝。
他笑一笑,身子往被褥里缩得更紧,自打流产之后,他身子便亏空得厉害,格外畏寒,纵然正值三伏暑天,身上还是一阵阵往外冒冷汗。小腹又开始痛起来,他死死咬住小臂,把痛呼咽回喉咙里。
桂郎和春沅好一通聊完了什么也没聊出来,两人把灯吹灭,通房一下子变暗了。江澧感觉自己脸变得湿润,嘴里也开始尝到咸涩的滋味,他把手抽出来垫在枕巾上防止把床榻弄湿,还是有一部分从指缝漏出来洇晕开来。这泪从童年起就长途跋涉一直到现在才抵达出海口,那种咸也因此像上古时代的盐。
第22章
江澧的客人点了他,小厮站在通房门口喊他快点收拾,江澧答应一声扶着床站起来,来到镜子前面梳妆,他把楼里廉价的香膏仔细涂抹在脸上尽可能遮盖身上伤病的暗沉气色,又刻意把长衫下摆放长遮住畸形残损右腿,再赶到后院公用浴屋用热水草草擦洗了一下身子。
刚穿上绉纱衫阿顺就过来了,“快点儿梨夙,王巡检都已经来了。”
梨夙是红芍药给江澧起行名,阿顺就是先前唤他的那个小厮,江澧赶忙匆匆忙忙地把玉扣钗别在头上,应道:“来了来了。”
他一路小跑跟着阿顺到厢房跟前,里面已经点了灯,王承武坐在里面了。
“快进去啊。”
阿顺不耐地催促。
江澧有点惴惴地怯视他一眼,畏缩道:“顺儿哥,药还没吃。”
阿顺皱眉道:“什么药?哦,你说那个药,赶紧吃了进去。”
江澧本想讨碗水送服,可瞥见阿顺那副神色不敢再多言,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哆哆嗦嗦也不知倒出了几粒就干巴巴地囫囵咽下去了。
“进去吧。”
阿顺朝他努努嘴。
江澧答应一声,轻轻推开了厢房的门。
王承武歪坐在椅上见江澧进来了,脸上敦实的横肉往两边扯开,“小梨儿。”
他喊他,“快来,爷好些日子没找你了,可想死我了。”
江澧走过去跪下,恭恭顺顺地叫一声“王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