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做作地做出一脸娇羞的表情,也不知道一个男人怎么能不知廉耻成这样,“三天之后有戏班子来京城里唱戏,唱《金玉奴》呢,咱们一起去看好不好~”
他左右手绞在一起,身体也不自觉地扭了两下,这副小女人作态更是令骁秉作呕,但是他还是忍着这种恶心尽可能平和地告诉江澧:“不去。”
江澧显然是被拒绝太多次后已经习惯,根本没有被打击到,恬不知耻地又烂缠上来,“去嘛骁骁,你也没看过不是吗?我们一起去看嘛。”
他涎皮赖脸地凑上来晃骁秉的手,这一下可把骁秉恶心坏了,他本来就不喜与旁人触碰,更何况这人还是令他作呕的江澧,他当下一个猛推把江澧直推得重重摔倒在地。
“滚!”
他一声低吼,声音里已经带着怒气,但是旋即思及到母亲的警告这才勉强稍降辞色,他深吸两口气,只叫江澧滚远点这事就不必再提了。
江澧自小与骁秉一起长大,虽然还想再哄他去,看到骁秉这个脸色也知道今天是不能成了。他悻悻地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尘土,笑着冲骁秉讨饶,“好哦,但是你下次轻一点好不好,每次推都有点疼。”
骁秉压根没分给他一丝眼神,已经重新回榻上闭眼小憩了。江澧自知没趣,讨好地笑了两声便一瘸一拐地走出去了。路上碰见王二拎着撮箕从廊上走过,他便热情地招呼一声:“诶老王!今天日头好得很啊。”
其实王二早看见他了,但是素来不喜江澧、不欲和他交谈就假装行色匆匆地低头走,谁料这江澧是个没眼力见的,偏生还要凑上来打招呼,王二心里白了一眼,只好抬头做一副惊喜样:“江小公子,您今日要出府吗?”
江澧笑眯眯答:“今日不出府,但三天后未必哦~”
他说罢一个大男人娇俏地眨了一下眼,王二当下就想别开脸去但是硬生生地忍住那股不适,尴尬一笑勉强算作回答,强忍着心中的膈应目送着江澧一扭一跳地从廊上离去。
要说这个江澧没眼力见,那是真的没眼力见。尽管那时骁秉还没有坐到后来手握重权把持朝纲的摄政王的位置,在当时也是骁府唯一的掌权人,在府上下人都对他又敬又怕生怕触怒了这位喜怒无常的小王爷的时候,江澧偏偏就总要不知死活地凑上去,贴在他旁边没脸没皮地叽叽喳喳,骁秉摆明了对他厌恶到骨子里去了,纯是看在老夫人的面子上才没把他乱棍赶出府,他还偏偏心里没点数,一而再再而三地要得寸进尺。现下老夫人病危,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老夫人一去,江澧的下场只会比乱棍赶出府更不堪更狼狈,到时候有他好果子吃。
当然,这是明眼人能看出来,像江澧这种没眼力见的就看不出来。江澧就是这种人,他简单得要命,开心的时候就像个石榴,心里装满糖霜。难过的时候就变成颗被眼泪腌制的酸梅,涩苦咸酸,但也容易消化。该说不说还蛮少见的,你打他骂他他都不放在心上,最多冲你没脸没皮地又笑笑,第二天还当没事人一样又死皮赖脸地黏上来,跟块狗皮膏药一样甩都甩不掉,这还只是他最不值一提的毛病。
不过最令人不齿的还是他这样一个俗不可耐、卑不足道的下贱之人偏偏还没有半点自知之明,一男的每天涂脂抹粉、搔弄姿,动不动就是一副做作样,在十六岁那年使了些下作手段竟爬上了骁秉的床,从此倒开始矜宠自肆、居功自恃了起来。
这下女的觉得贱婊子,男的觉得狐媚子,这种不男不女的四不像在两边都讨不着好,人人都瞧不起他,这本是显而易见,然而又因为江澧级迟钝的领悟力和他在整个骁府微妙的身份,他竟然愣是直到现在还每天傻呵呵地在王府各个角落作主人状溜达。
要说这江澧到底是何许人也,才能让他在设计算计了骁秉、还遭至整个王府的嫌恶的情况下,还能悠然自得地在这府里开开心心地讨生活呢?其实说白了他也就是个走了大运还没心没肺的孤儿。
江澧从小就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在街上游荡,为着他天生一张笑脸,在街上总不至于饿死,别的跟他这么大年纪的幼童每天要不是哇哇地哭闹要不是一脸麻木让人光是路过都扫兴致,江澧就是乐呵呵的,在街上也识趣,“老爷太太行行好,赏口剩饭饿不着,保佑您家岁岁平安!”
,人家看小孩可怜,张嘴也能说吉利话,一高兴就赏他一文半子的,完了江澧还能说句顺口溜“大门高,屋堂皇,东家善心福满堂,赏我一口粥,代代出栋梁。”
叫人家不仅觉着做了善事心里自个有施舍的高兴,还能讨个好彩头,一天都顺风顺水的。
为着这点吃食江澧在这条街的孩童乞丐帮里一开始是一个被打的角色定位,刚得了钱立刻就被一群更高大的小孩围上来摁在中间打,打完了,钱也抢走了,留下江澧鼻青脸肿的趴在地上,过好一会儿,爬起来,一只眼睛都被打得乌黑了嘴角还是自顾自地咧开着,“干嘛呀。”
他还要这样笑眯眯地嘀咕,一边嘀咕着还要一边用舌头去舔一舔流到嘴边的鼻血,老滑稽了。
要有人没走远,看他这个样子绝计忍不住对他又是一顿暴揍,没办法,小乞儿们的日子过得太苦了,大家都这么苦,你还要每天个眦大牙傻乐不是看得人更来气了吗?既然你这么高兴那就让你受受苦喽,哐哧哐哧又是一顿拳打脚踢。“还笑不笑了?!”
为的拽着他的头拎起来,江澧的鼻血还在一滴一滴往下掉呢?可是一抬头,“干嘛呀。”
江澧是那个温声细语笑眯眯嘀咕的样子。
由此可见,江澧这个人打小就不知死活,这又佐证了上文。还一点,就是他从小就又瘦又小,不招人待见,这一点直到他后来进骁府也没生改变,又暗示了江澧一个暂时还很难评判是好是坏的特点,那就是“从一而终”
。
不过呢,这样的日子过久了,江澧也不完全是个傻子来着,他也学会了:“来事”
,在他现在所处的这个环境里呢也就是“上供”
。把每天讨到的钱上供给乞丐帮的“老大”
,老大再分给下面的小喽,这个时候江澧再获得属于他自己的那一份就没人打他了,因为大家都觉着满意了。
有钱拿,江澧又是张笑脸,从前揍他揍得不知道多得劲的大伙也愿意跟他称兄道弟起来了,就连当初拽着他头一直要打到他浑身痉挛再也笑不出来的大哥这时也一掌呼在他的后脑勺上招呼他:“走啊,江澧,吃酒去!”
“诶来了斌哥!”
江澧这就狗腿地应上了,屁颠屁颠地跟在斌哥的屁股后面尽职尽责地充当小弟给斌哥端茶倒水。
只是偶尔他还要龇牙咧嘴地揉揉后脑勺,实在是因为斌哥刚才招呼他那下力道实在太大了,把之前斌哥“还笑不笑”
的时候砸破他后脑勺的伤口又一下给绽裂了。
江澧不想揉,因为一揉就是一手血太吓人了,可是不揉的话又实在是太痛了,搞得他只好揉一下往裤腿子上擦一下,揉一下往裤腿子上擦一下,一边他又要伺候着斌哥,结果搞得手忙脚乱,好不滑稽。于是他又傻笑,嘿嘿,嘿嘿,这时候没人打他了,他也挺高兴。
江澧从这段经历中学到一个道理:就是笑确实是有用的。只要他还笑着,一切都总是会过去的。
当然了,这中间肯定还需要他会主动来事等等,但江澧就是觉得笑着活是最重要的。他总是笑着,倒也不是因为他有多乐观,只是他很多时候他也不知道除了笑他还能做什么,至少笑的时候他还能安慰自己说“哈哈事情都会慢慢变得好起来的”
。
这时候他就凭空地产生一种虚无缥缈的安定感,仿佛他确实是因为一切都在变好而笑出来的。这种“倒果为因”
被他运用得风生水起、好不自得,他自己隐约知道这其实是一种精神胜利法,但是,管他呢,江澧反正是觉得管用就行。
除此之外,江澧的适应调整能力特别强。你看他把自己讨来的钱上供给老大,才能拿到远远少于自己本应有的那一份来避免被毒打,这本应是多么不公平的事啊,换了别人就算是上供、那也得是心不甘情不愿的心里憋着一股恨意,但江澧就没有。他不光没有,心里头竟然一点怨气也没有!就真像面上那样高高兴兴地把钱交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