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说江澧他就是天生这么一副菩萨心肠?任凭人家怎么揉搓拿捏他就是一副愿打愿挨的草包样?其实他倒也没那么大度,只是如果他不这样劝慰自己的话好像也没有别的办法可做?
要恨要怨的话,世界上有太多人太多事都可以恨可以怨了,可是江澧太弱小了,任何人都可以欺负他、任何人都可以轻而易举地把他踩在脚下,面对他们江澧除了心里头怨怼什么也做不到。这些痛苦连绵不绝地向他纷至沓来且是不能克服的,如果他不跟自己说“哈哈没关系”
的话,他就要活不下去了,如果他不跟自己说“大家其实都是好心呀”
的话他早被痛苦拖进黑暗把皮肉都撕扯下来了。
索性,江澧干脆就大手一挥地全部原谅他们了:不跟你们计较,所以也就不用恨你们报复你们啦~
经年累月间他选择了爱上这种痛苦,并把它们看作幸福。江澧觉得这样挺好,活得又轻松又舒心,痛苦既然把他推到了悬崖的边缘,那么就让他在这悬崖的边缘坐下来,顺便看看悬崖下的流岚雾霭,唱支歌给自己听。
所以有的时候人家对他摆明了厌烦,摆明了嫌恶,江澧也就笑嘻嘻地过去了。江澧有一套自己的逻辑来解释这个世界,在他自己的逻辑里,所有对他的恶意他都自地把它转变成了善意,实在有一些恶意太赤裸裸了、完全不加掩饰地摊开在他面前,他也没有办法,眼睛眯起来一笑、赶紧摇摇头让自己忘掉了,也就算了吧。
这样的他很容易获得幸福,在别人看来根本就是不可理喻、无法原谅的事生在江澧身上他会自替对方开解,而只是微乎其微、不值一提的施舍江澧却会把他放大百倍千倍甘之如饴地反复咀嚼千百次才默默埋藏在心里。
读过书的人都知道这种其实就叫做“自欺欺人”
,但是江澧没读过书,他自己管这叫豁达,大气,这是他捧那些官人们学来的词。没人认同他,这是当然喽,毕竟都没人理他,但是江澧还是觉得自己这叫豁达,大气。
江澧的命运转折点生在他十岁的时候,这时候他还是个乳臭未干的小毛孩,但是他的心已经可以开始为稚嫩的爱恋而怦怦跳动了。
这时候的骁家虽然占着皇亲国戚的名头,但是因为骁老王爷年轻的时候跋扈傲慢,与同窗约着赛马的时候两个人从街上疾驰而过直接撞死了一个带着孩子上街玩的年轻男子,这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然而这时候刚好是骁老王爷在朝堂上跟他素来政见不合的裕老王爷斗得水深火热的时候,这不,一下子被人抓住了把柄拿出来大做文章。
又因着他平日里就恃贵轻贱、目中无人,在朝堂上早已是树敌无数,这一下被人拿了错处,那些往日里对他怀恨在心的朝臣们纷纷上表弹劾,把骁老王爷平时犯的大错小错统统都添油加醋告了个遍,气得骁老王爷那是吹胡子瞪眼大病一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皇上又下旨暂时革了他的官,已经重病卧床的骁老王爷经不起这种打击,嘎巴一下直接就归西了。往日里门庭若市的骁王府自然也冷清下来变得门可罗雀,因为骁王府在朝堂上没了可以说得上话的人了。
骁老王妃虽然是伤心欲绝,但是从这之后她也就痛定思痛教育她唯一的儿子,也就是小小年纪就已经顶着一张不苟言笑的死人脸的骁秉,告诉他以后一定要在老百姓那里把名声搞得好起来,而且千万不要因为居高自傲对小老百姓不好让人拿住了错处。
一直在大街上流浪当着小乞丐的江澧就是在这种背景下非常凑巧地救了骁秉一面,接下来就迈入了非常俗套的“野鸡飞上枝头变凤凰”
的画本子里的情节。
第3章
那一天说起来也没什么特别的,江澧正像往常一样乐呵呵地在街上乞讨,他所在的那个乞丐帮里大大小小的乞丐们也各司其职地分布在京城里的大街小巷上卖力地行乞着。只是碰巧这一天,骁老王妃带着骁秉去崇祺山为兖州祈福。
这兖州地域辽阔又赤地千里,连年旱灾百姓都苦不堪言,今年又是大旱,消息传到朝堂上的时候皇帝那是眉头紧锁,众大臣也是纷纷唉声叹气。这时候谁能去兖州赈灾救民,谁就是老百姓眼中的救命官,谁能替皇上解忧,谁就是皇上眼中的心腹能臣。
尽管骁府现下是怎么也出不了人了,但是骁老王妃还是不愿意放过这个博一个好名声的机会,去不了赈灾,我做做样子去山上祈福总成吧。于是她马不停蹄地带着骁秉,后面又跟着一大堆敲锣打鼓四处施粥的队伍,声势浩大地向崇祺山祈福去了。
就在这支冗长臃肿的队伍浩浩荡荡地回来的时候,不知怎么,好像是前面敲锣打鼓的队伍和后面施粥救民的队伍走乱了,不知是你的队伍里混着我的人还是我的队伍里混着你的人,两边推推搡搡拥拥挤挤,更别说里面还混着前来领粥的大小乞丐和流民,那场面可以说是鱼龙混杂、乱作一团,彻底把路给堵了。
骁老王妃左等又等就是不等道路疏通,她正与作,但是忽地转念一想,如果这时候让骁秉出面去安抚一下乱如鼎沸的百姓岂不是更能凸显他们的宅心仁厚、平易近民?于是她当下就跟还面无表情地端坐在一边的骁秉说:“儿啊,现在大小乞丐和流民都堵在前面的路口,你骑马去安抚一下百姓,这样以后你进入朝堂就已经有了体恤民艰、视民如伤的好名声了。”
于是小木头人骁秉说:“是,母亲。”
他就掀起帘子飞升一跃骑上了高头大马,面无表情但是气宇轩昂地驱马走到前面流民和乞丐推搡的地方。
走到那,他勒住缰绳气定神闲地徐徐开口:“大家稍安勿躁,天灾难熬,本王知晓各位腹中饥饿。切莫相互推搡乱作一团,有序列队,粥米自会分到每个人手中,不必争抢。”
他这样说完,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下面还在哄抢的群众,非常不可思议地现在场竟然没有一个人听他说什么,也有没有一个把他当回事。
他清清嗓子,提高一点声音,再次雍容振声道:“本王深知连年大旱,诸位忍饥挨饿,盼一口吃食心切,这份苦楚本王看在眼里。但眼下众人互相推搡,老弱妇孺极易被冲倒摔伤。听我一言,男女老少分开列队,缓缓上前,今日定让所有人都领到干粮。”
要给这位初出茅庐的小世子一点打击的就是,对于每天吃了上顿没有下顿的乞丐和流民来说管你是谁呢,我现在填饱肚子是最重要的,再说骁秉一直在那里拿腔拿调的说话对于还在哄抢眼里只有粥水的流民乞丐来说声量还不如蚊子叫唤,所以任凭这位小世子如何故作镇定地说多少有的没的,在场的别说响应他,连个眼神都分不出来。
年仅十岁的骁秉哪见过这场面,虽说骁府现下是有些落魄了,但是怎么着也还是皇亲国戚,府里没有人敢对他不毕恭毕敬的,第一次抛头露面竟然就遭到这种对待叫这个心比天高的小世子怎么能够不气急败坏。他拉着马的缰绳,那马儿感受到主人的情绪已经开始焦躁得来回踱步了,骁秉提高声音喊:“停下!停下!都安分些!”
可谁料这一不喊还好,这一喊前面有个抢疯了的乞丐一个猛退直接把骁秉的马给惊着了,那马“吁”
的一声两只前蹄猛地腾空扬起,铁蹄悬空乱蹬,马身直立近乎竖直。
骁秉心中暗叫不好,他拼命攥紧了缰绳,竭力向后拽扯控马,白条条的臂腕都用力得青筋暴起。
然而他毕竟只是一个十岁的、只是喜欢板着脸装大人的小屁孩,只听马身又是剧烈一晃,他重心失衡,终于无可奈何地从马上跌下去。
这一跌下去可不好,幸运点他也得摔得至少半个月下不来床了,这要是不幸还生踩踏事件,一人一脚地骁秉可就要做有史以来第一个被乱民踩死的倒霉王爷了。
在这样千钧一的时刻,一直死爱面子的骁秉心里最绝望的一件事竟然是完了,这下丢脸丢大了,还不如直接摔死算了。然而事情却没有向他想的那么顺利,他并没有摔死,反而呢,被一个叫江澧的小乞丐给救了。
江澧远远地早就看到那里人挤人地肯定在施粥了,但是江澧就是个瘦瘦小小的豆芽菜,用脚趾头想想也知道他是肯定挤不进那个里三层外三层对的包围圈的,所以他就乐呵呵地站在圈子外拣点残羹剩菜,一点也不恼,他觉得街上很少有这么热闹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