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我第一次注意到沈世维,是因为大哥。
那天下午没课,我去图书馆找大哥,路过二楼走廊的时候,看见一个男生蹲在窗户下面,膝盖上摊着一本皱巴巴的笔记本,正埋头抄什么东西。
他穿着一件洗得白的蓝布衫,袖口磨出了毛边,头有点长,遮住半边脸,露出来的那半张脸却很白,白得像从来没有晒过太阳。
我本来没在意正要走过去,两个穿皮鞋的男生从我身后窜过去,一脚踢翻了那个男生的笔记本。
“哟,又在偷听呢?”
“一个穷鬼还想上大学?你配吗?”
笔记本散了一地,那个男生低着头去捡,手指碰到皮鞋尖,被一脚踩住,他闷哼了一声,没有叫,也没有抬头。
我站在几步之外,犹豫着要不要管。
这种欺负穷学生的事在学校里太常见了,管了一次还有下一次,而且那两个男生我认识,虽然比不上陆家,但也算有头有脸,没必要为了一个不相干的得罪人。
然后大哥从走廊那头走过来了。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弯腰把地上的笔记本一张一张捡起来,拍干净上面的灰,递还给那个蹲在地上的男生。
然后他直起身,看向霸凌者,笑了一下:“走廊是公共区域,谁都可以待,你要是觉得吵,可以去别的地方。”
那人认识大哥,见他过来出头脸色一变,嘴里嘟囔几句就走了。
蹲在地上的男生抱着笔记本站起来,低着头跟大哥说谢谢,声音轻得跟蚊子叫没什么区别。
我说:“大声点要掉两斤肉?”
男生顿时像个兔子一样惊恐摇头:“不,不是的。。。。。。”
也是这个时候我才看清他的脸,眉毛很淡,眼睛却很亮,乌黑乌黑的,又带着点棕,很像老往我院儿里飞的那只麻雀眼睛。
但他又没有那只麻雀肥,他看起来比我们小一两岁,瘦得锁骨从领口支棱出来,蓝布衫空荡荡地挂在身上。
大哥问他叫什么名字,他说沈世维。
大哥又问他是哪里人,他说是乡下出来的,家里没钱供他念书,他到城里来打工,攒够了学费就回去考师范。
“那你现在住哪?”
大哥问。
“学校杂物间后面的小屋子里,”
沈世维说,脸上带着一点不好意思:“学校让我平时打扫卫生抵房租。”
大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如果想听课,可以去阶梯教室最后一排,那边没人管,光在走廊上听,听得不全。”
沈世维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低下去:“阶梯教室的门,我打不开。”
大哥笑:“我帮你。”
从那以后,大哥经常带着我和沈世维一起玩。
说是玩,其实每次都是大哥主动,我只是跟着。
沈世维喜欢看书,大哥每次都给他带,有学校的教材书,上课的笔记复印,他自己看过的闲书,小说诗集,历史杂谈,什么都有。
沈世维每次接过书的时候都像接什么很贵重的东西,手指要先在封面上摸一下,才慢慢翻开。
我那时候不太看得起沈世维,这种穷人有什么好来往的,人还这么死闷,半天蹦不出一个屁。
每次我们三个人坐在一起,他几乎不主动说话,大哥问他一句,他答一句,问两句,答两句。
有时候大哥故意逗他说话,他就抿着嘴笑一下,嘴角两边两个酒窝,跟个女的一样。
说起来很奇怪,他明明那么穷,每天不是蹲走廊擦地,就是在露天扫地,皮肤却还这么白,手也并不是很糙。
他又很爱干净,不管天热天冷每天都洗澡,身上总有股皂香味。
哼穷是穷,还挺讲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