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会议室坐满了人。长桌两侧除了马克和埃里克,还多出三个人:法务总监苏珊·帕克,市场副总裁里卡多·门德斯,还有一位投资人代表,远程接入,屏幕上的小头像被会议室灯光照得发蓝,没什么表情。
马克没等所有人坐定就开了口。他把PPT投到大屏上,标题写着:“OctopusLite——安全、可控、可落地的第一步。”
“核心版本我们已经封存了,这个决定我不会再翻案。”
马克的第一句话出乎意料地温和,甚至朝乔乔的方向微微点了下头,像在递一支橄榄枝。
“但整个项目从立项到现在,烧了至少五千万美元。董事会不是慈善机构,我们是一定要推出模型赚钱的,不然人工智能继续这么烧钱,谁都会被拖垮。”
他按了一下遥控器,大屏上出现一张对比图。左边是完整版Octopus的架构:密密麻麻的节点、连线、自循环模块,像一张会呼吸的神经网络。
右边是降级后的版本,线条精简,模块分明。
两相对比,右边的架构就像稚子一样简单。
“这就是我们现在手里有的东西,”
马克的手指在右边那张图上划了一圈,“安全、稳定、没有任何自我演化的可能性。”
“它只会做一件事:接到指令,完成指令,然后闭嘴等下一个指令。如果这个东西都算不上‘可商用’,那我不知道我们这一屋子人到底在做什么。”
苏珊推推眼镜,思考一番后谨慎提出了自己的看法:“马克,从法务角度我认可它的风险比完整版低了好几个量级。但‘低风险’不等于‘零风险’。”
说着她看了一圈,没有人反驳就继续补充:“我们如果要向公众推出任何形式的AI代理服务,就必须在用户协议里明确所有可能的行为边界,而目前我们的测试数据还不足以支撑一份滴水不漏的免责声明。”
马克迅速接话:“那就再测两周。”
里卡多:“根据市场调研显示,OctopusLite是唯一能做到跨App语义理解的产品。哪怕只切百分之一的市场份额,首年营收预估也在九百万到一千两百万之间。”
说完,他特意看了乔乔一眼,像是在等待一个许可。
乔乔一直没说话。她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大屏右侧那张简化架构图上。
“里卡多,你问卷里有没有问过受访者:‘如果AI在某次操作中误解了你的意思,造成了不可逆的损失,你愿意承担多大比例的责任?’”
里卡多的笑容顿了顿:“……这类问题通常不会放在前期调研里,会影响转化率。”
“那就是没问。”
乔乔调转矛头,转向埃里克:“技术总监,我需要你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一句真话。降级后的OctopusLite,在处理模糊指令时的行为逻辑是什么?比如用户说‘帮我把今天的日程优化一下’,它怎么做?”
埃里克早有准备,他调出一段录像。屏幕上是降级后运行的一个测试环境,输入框里打出那句指令后,Octopus的反应是:
弹出一个二级确认窗,列出了三个选项:“压缩会议间隙”
、“调整优先级顺序”
、“建议重新安排时间段”
,并要求用户手动勾选偏好。
会议只开了四十分钟。比乔乔预想的短,比马克预想的长。
结果是她签了字。Lite版以封闭邀约的形式推进,五十家机构,三个行业,六周测试,数据回流,人工复核。
马克得到了他的交代,埃里克得到了他的实验场,苏珊得到了她的免责条款。
所有人都拿到了一部分想要的东西,除了她自己。
当天晚上她没有加班。
七点刚过就合上了电脑,走出办公楼时硅谷的天还没完全暗透,橘红色的晚霞压在楼群边缘,像一层烧到余烬的炭。
乔乔到家后很疲惫地躺下来,今天做出这个决定,并不是她的本心,棱镜已经失去了原本的样子,变成了资本的工具。
那晚她没怎么睡。
十一点的时候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翻到权至龙的对话框。上次聊天还是一周前,这段时间实在是太忙了,压力也很大,这才没有主动联系他。
她盯着那个对话框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拨了语音通话。
权至龙几乎是秒接,背景里有人在用日语说话,隐约还有行李箱滚轮轧过地砖的声音,闷闷的。
“喂?”
他的声音有点哑,像刚从什么嘈杂的环境里抽身出来,“你那边是半夜吧。”
“刚回酒店,”
他说,然后跟旁边的人用韩语飞快说了句什么,门关上的声音,背景安静下来,“怎么了?”
乔乔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她本来想先寒暄两句,问问他大阪的场子怎么样,下一站去哪,但张了张嘴,那些话全堵在喉咙口,最后说出来的第一句就是:“我今天签字了。”
“什么字?”
权至龙心里一紧,不会是什么不好的事情吧。
“棱镜研发出来一个人工智能,但是我觉得这个人工智能约束太低,我砍掉了很多功能后出来Lite版。可我依旧觉得这一版不能推出,但是他们为了推行简化版本,略过了很多事情,我感觉现在这个棱镜已经不是我们之前想要的样子。”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三秒,她能听见权至龙好像在找什么东西,衣料摩擦的窸窣声,然后是打火机“吧嗒”
一下。
“你这一周都在为这事?”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