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满楼猛然惊醒,腾地起身,伸手在额上一抹,竟已是一把冷汗。花满楼定了定神,约莫着天已黑透,因为听到了桌上烛火的微弱声音。
金倩柔曾经吩咐过别苑的下人,日落了就要给花公子的屋里点上灯,倩柔说是为了她偶尔过来方便,花满楼却知,她是要下人们不要将他视作瞎子对待。
披了件斗篷,花满楼走到桌前坐下。方才的景象于花满楼而言太过生动,也太过熟悉。这是尸骨山上梦魇中出现的那段画面,这些日子,花满楼愈来愈频繁地梦见这些。梦中的他能够将这世界看得清楚,眼前的一切都太过真实又色彩鲜明,但梦中的他却是那样的绝望而无助,他高贵的姿态荡然无存,他只是想留住陆小凤,他只是想活下去。他哭喊者苦苦哀求着陆小凤不要离开,可是那人却毫不理会。
花满楼的这个梦里,那个女子的样子,无论他多努力,他也看不到,可是,直到今日,他终于看清了,那人身边的女子的模样。
花满楼拿过桌上的茶杯,给自己倒了杯水喝,而后垂下眼帘一动不动地怔住。没错,时至今日,他与陆小凤之间的这段感情才算真正地划下了一个终点。
方才在树林中与陆小凤说出那番话时,花满楼几乎强行调息,才能面不改色地说出那样决绝的话。花满楼很清楚他那样说,陆小凤会有多心痛,因为他那样说的时候,自己也痛得要死。到后来就只能听着陆小凤说而不敢再开口,因为那时的他一股腥甜之气堵在喉头,捏紧了双拳才勉强撑住自己。所以当陆小凤甫一离开,他便立刻扭头就走,踉踉跄跄走出很远,才再也支撑不住,一口鲜血吐了出来,再也不省人事。
花满楼想起陆小凤说的每一字每一句,都只觉得心口刀割一般,陆小凤说得很难过,很绝望,他都能够感同身受。
可是有一句,他却丝毫不认同陆小凤,因为陆小凤彻彻底底地说反了。陆小凤说,“你的情止于此,只是对我而言。我的情止于此,却是对这万丈红尘。”
花满楼苦笑,实情应是,陆小凤的情至于此,只是对他花满楼一人而言,因等着陆小凤的,还有未来无数的江湖岁月。而他花满楼的情至于此,才是对这万丈红尘,因人去之后,一黄土,红尘俗世,再与他无关。
一阵风从窗缝中挤进来,花满楼并不觉得凉,却听到烛火颤抖飘忽。应是夜已深了,这蜡也点了许久,也快烧得见底了,火焰渐小,徒留烛芯长,却已再无蜡油了。
花满楼轻咳一阵,呢喃道,“纵然有心又如何,奈何心长焰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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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红烛垂泪
七日后。
金灿灿的“金府”
招牌上挂上红绸,大红灯笼挂在房前屋后,与屋顶院中的皑皑白雪相互映衬,有如雪地红梅,分外喜庆妖娆。
金家大小姐要成亲了,还是和江湖上鼎鼎有名的陆小凤喜结连理,虽是金家说要低调操办,但消息还是不胫而走,惊动了整个江湖。
辰时未到,陆小凤就已起身,任由婢女为他梳洗穿衣。而后喜婆过来,又叮咛了一遍婚礼程序、新郎要说要做之事,还有一些注意与禁忌。眼前人去人回,耳畔千叮万嘱,但陆小凤却似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他只是想着花满楼是不是也已来了,他想知道花满楼是否也坐在厅上,和那些认识的不认识的人互相道喜,还顺带夸赞几句他与金倩柔确实一对佳偶良配。
“新姑爷,已经收拾妥当了,就等良辰一到,便可去接新娘子了。”
婢女对陆小凤恭敬道。
几名婢女都退了出去,陆小凤坐在床边,转头去看铜镜中的自己,髻齐整,一丝不苟,上面还绑了正红色的带,而身上的喜服更是一等一的面料,丝质柔顺,正红色的喜服在烛火的映衬下竟闪着金红色的光芒。
好一个俊俏新郎官。陆小凤不自觉地笑了,只是,从镜中他看得清楚,他面上的这个笑,是不折不扣的苦笑。江湖上都说他陆小凤是个浪子,年少轻狂时,他也曾以为自己会一生漂泊江湖,纵情惬意却不免带着些孤清。后来他也想过成家立室,想过自己有朝一日穿上新郎官的喜服,在锣鼓唢呐声中去接了貌美的新娘子回家。只是,却怎么也没想到,红烛喜服、锣鼓唢呐,都与自己设想过的并无二致,只是自己脸上的表情,却会看起来这般萧索,或许,再残忍点说,就是可怜。
没错,此时此刻的陆小凤,生平第一次,觉得自己很可怜。
尽管如此,他还是期待着接了新娘去厅堂行礼的时刻。绝非是他迫不及待想成亲,他只不过想见见那人。花家和金家的交情匪浅,再加上,说到底,此次婚事也与花满楼万分相关,花满楼实在是没有不出现的道理。陆小凤垂下眼,告诉自己,等他见到花满楼,他定要看看花满楼举杯与新人敬酒时,会是怎样一番说辞,带着怎样的表情。这种念头,陆小凤甚至不知究竟是在惩罚花满楼,还是在惩罚自己。
然而,陆小凤的想法全盘落空,因为婚宴并未如金家所说那样从简。照金倩柔的意思,婚礼上只宴请了金家的亲戚长辈,但也有人在附近的江湖人士赶来凑个热闹,喝杯喜酒,所以来参加这场婚宴的人,还是熙熙攘攘坐满了整个大厅。
只是,在这百余人中,却没有花满楼。陆小凤牵着头戴盖头的金倩柔走进大厅,厅中众人纷纷起身拱手相贺,陆小凤不动声色地环顾所有人,却不见花满楼的身影。
为何,这场婚事都是花满楼一手促成,为何如今却连婚礼也不出席?陆小凤不自觉地咬了咬牙,花满楼,你未免也太过决绝了。如何行了礼,如何拜了天地,如何被众人一路拖着敬酒、喝酒,陆小凤都记不清了。行礼时他忽然想起花如令寿宴上,那个为了保护哥哥而被伤到浑身是血的花满楼。拜天地时他忽然想起那个在安家秘洞里,冒着暴雨般的暗器挺身跃上去,为了救他被伤的浑身伤口的花满楼。与宾客敬酒时,他忽然想起茫茫雪山上面对雪崩时,将他推上了山洞,而自己被雪浪卷走的花满楼。
花满楼,花满楼。花满楼!
眼前都是些喜气洋洋的面孔,可陆小凤的脑中却只有一个花满楼!那些关于花满楼的记忆,让陆小凤觉得,那样待他的一个人,如今自己却丢下他而成亲了,这样的陆小凤好像真的成了一个名符其实的混蛋。
只是,明明是花满楼将他推到了这里,将他推到了这莫名其妙的新郎官的位置上来,陆小凤该是生气的,该是心死的,可如今对花满楼这只剩满腔的心疼与愧疚,又是为何?
陆小凤对宾客的敬酒一概来者不拒,他也不记得自己喝了多少。他是渴望醉倒的,甚至最好醉死过去。他有些畏惧回到新房中,该如何面对金倩柔,面对一个他根本不爱的好姑娘。
但是也许是陆小凤的酒量真的太好,豪饮了几个时辰,陆小凤却仍是醉意全无。最终是宾客们一边起哄,一边将他推进了洞房。
洞房内红烛摇曳,床上搭起了大红帐子,四处都披着盖着大红绸子,触目所及都是一片鲜艳的红,本该是幸福到几乎要溢出来的喜庆,但在陆小凤眼中,却似黑白场景一般,不仅令人提不起兴致,更令人觉得一片黯淡灰败。
床沿上端坐着一位佳人,大红色的喜服上用金丝线绣了各种喜气的纹样,她头上盖着盖头,仍看得出她低垂着脑袋,应是一副紧张而又娇羞的模样。因自她听到陆小凤进门以来,那伸出了衣袖的一双素手就一直不安地绞缠着。
确实让金倩柔久等了。陆小凤心底忽然有了些歉意。每个婚礼上的新郎官怕是都避之不及地推拒宾客的敬酒,恨不得装醉来赶紧春宵一刻。唯独他这个新郎官,不仅对那些敬酒来者不拒,更是恨不得找着那些不认识的人去喝酒。
他是唯一一个,只希望自己醉倒人事不省的新郎官。
陆小凤关上房门,越是走进金倩柔一步,陆小凤的心中对她的愧疚就更多一分。直到人已站在床边,站在了金倩柔的面前,陆小凤才明白,相比自己回来晚了的歉意,自己此刻穿着这身喜服站在她面前,就已是一辈子都还不清的亏欠了。
陆小凤纵横江湖的日子与纵横情场的日子长短不相上下,他看得出来金倩柔是真的喜欢他,想和他一生一世。陆小凤如今既然答应了这么亲事,就也答应了与她一生一世。只是,答应了与她一生一世,却无法答应喜欢她。
陆小凤曾经以为自己心很大,大得能装下整个江湖,可如今,洞房花烛,美人在侧,红袖添香之时却才恍然现,其实他的心很小,小得唯独只能装下那一人而已。再多一分,再多一毫,再多别人的一根丝,也是再也装不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