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经很多年、很多年没有碰过琴了。
自从他放弃钢琴之后,每一次再触到琴键,都会有一阵彻骨的冷意从指尖窜上来。母亲当年歇斯底里的嘶叫声便会在耳畔重新响起,盖过他自己弹出来的声音,什么都听不见。
现在,却不一样了。
因为多年未碰,他的指尖十分凝涩,断断续续的,偶尔会按错音。但那旋律到底还是叮叮咚咚地淌了出来,在夜色里温柔地铺开,像真正的月光一样,静静地落在旧居的地板上。
错了,他也没有停,一遍弹不顺,就再来一遍。
多年不弹,指尖的茧早已退尽,琴键敲在肉上,微微麻。
一遍。两遍。三遍……
等他把那一整段顺下来了,才觉手腕已经酸到几乎不听使唤,想捏拳头手指都弯不拢。他把手掌翻过来,在膝盖上轻轻按了按,又翻回去,重新摆上琴键。
再来一遍。
房间里,指尖落在琴键上的声音,叮叮咚咚的,在夜色里一下一下地荡开。
笨拙的,却带着几分欣喜,像婴儿蹒跚学步,奔向一个温柔的怀抱。
他便是如此,充满耐心地弹着。
错误,大约是被允许的吧。他想。一遍不对,总可以再弹一遍。不急的。
直到这曲子变得真正温柔、真正浪漫,到那时候,徽徽应该也在旁边听着。坐在他身边,温柔而美丽,像今晚的月光一样。
窗外夜色浓稠,琴声断断续续地淌出去,落在寂静的乡间小路上,只让飞过的夜莺听见。
可他弹得郑重而沉醉,就像商清徽已经在他身旁听着呢。
徽徽坐在旁边的样子,他想象了许多遍,想到后来,嘴角竟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快乐,原来是快乐。
厉华亭好久没有感受过了。
他望着窗玻璃上映出自己模糊的影子,竟觉得有几分陌生。原来他还会这样笑,原来他还有这样的时候。
第46章商清徽走了
到了商清徽生日那天,古堡的一切都准备好了。
厉华亭六点就起了床,到了宴会厅里,把钢琴又试了一遍。策划公司的负责人站在一旁,抱着平板,安静地等他满意。
厉华亭敲了敲琴键,抬眸四望:“灯光怎么布局?”
“晚餐时调暗主灯,壁炉和烛台做主光源。您弹琴的时候,一束追光打在钢琴上,其余全部暗下来。”
负责人答。
厉华亭点了点头,沿着大厅缓缓走了一圈。
花艺已经布置妥当。白玫瑰与绿绣球搭出了骨架,其间错落缀着几丛暗紫色的耧斗菜和深紫墨绿的大丽花,壁炉台上垂着铁线莲的细蔓,疏疏落落的,不挤不闹,颇有雅趣。
他四下看了看,伸手把壁炉台上一只陶罐往左挪了半寸,退后半步端详片刻,点了点头,才直起身,说:“差不多了。”
厉华亭又回到钢琴前坐下。
他掀开琴盖,手指搭上琴键,吸了一口气,开始弹。
可弹到第三个小节,指尖一滑,按错了音。他停了一下,从前面重来,到同一个位置,又错了。第二遍弹得很小心,可到了中段,左手一个琶音还是没接住,叮的一声,像是篮球落空在篮板外。
他把手收回来,侧过脸,看了一眼窗外。天色还亮,彩绘玻璃落下斑斓的光,如此美丽,他却离奇地紧张起来。
厉华亭很少紧张。可他坐在自己练习了好些日子的钢琴前,在空荡荡的古堡里,竟然紧张得像第一次登台,像多年前那个坐在琴凳上腿还够不到地的小孩。
他站起身来,拿起手机,拨打了电话给司机。
司机那边很快接通:“厉总?”
“接到了商先生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