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元善当然知道自己天赋卓绝,但依旧不妨碍他听了这些夸赞龙心大悦,兴趣更浓厚,誓要把天下失落名曲都给补完。
但陛下的大业最终却卡在了《征侯引》这里,残谱看了几百遍,迟迟也没琢磨出什么头绪来。
相传,《征侯引》是百年前一位少年琴师所做,那时战事频起,琴师一同长大情深义重的邻家友人应召披甲,跟随军队去了边关。京城与沙场之间隔着数不尽的山,跨不完的河,担心思念友人的琴师就日日在家门前望着战场的方向等待。
时间久了,潇潇风声,簌簌雨声,春夏秋冬的虫鸣声落雪声,梦里的金戈声凯旋声一一入耳,少年琴师提笔起谱,写就了这传世名作《征侯引》。
遗憾的是后来战事未平,曲谱在离乱中没得到妥帖照料,流传到百年后就只剩下这么半了。
祁元善曾为了这琴曲茶不思饭不想,可再怎么琢磨,他补出来的成品却总差点味道,祁元善想象不出来那样漫长的等待与思念会塑造出什么样的心绪。
因为祁元善是皇帝。
尽管年幼失怙,可他依旧是皇帝。
从小金尊玉贵,顺利继位后又有傅钧一路保驾护航,平时连个奏折都没看过几张,他从没有等待过什么人,也根本没人敢让他等。
陛下在乐理上挑剔至极精益求精,宁缺毋滥,于是补全《征侯引》就那样搁置了下来。
直到当年春天,傅钧说,他要去亲征。
其实自祁元善年幼登基以来,大周的边关就一直不太平,草包天子美人皇帝的名声一传千里,总有邻国跃跃欲试,想从国富民强的大周身上撕扯下一口肉吃。
摄政王傅钧亲征,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必须一举威慑众国,才能换祁元善皇位坐稳。
那年小皇帝祁元善才只有十五岁,得到这个消息后少见地没闹脾气,而是沉默了很久,半晌才闷声问:“要去多久。”
傅钧没有回答,只是说,“臣保证,会尽快。”
祁元善皱着眉,大概是对这个答案不满意,第二次说话前沉默了更久。
“亲征亲征,古往今来都是御驾亲征,你一个摄政王去怎能威慑众国。”
陛下思忖许久,下定决心,“朕要和你一起去!”
“陛下。”
傅钧依旧是平时的神情,看向祁元善时目光温和纵容,他的身量比小皇帝要高大不少,深黑色绣着凶兽的朝服反衬得人面如冠玉,可这次这个人说出的话却丝毫没有动摇的余地,“那不可能。”
祁元善才不管这些,他铁了心要去,一直到出征前夜,大军集结,桐油火把在潮湿的夜风里熊熊燃烧着,主将傅钧黑袍外一身雪亮的重甲,清隽疏朗的脸色笼罩着肃杀的寒意,而祁元善一向知道傅钧不会在人前拂他的面子,再次要求,“朕与你一同去。”
傅钧冷着脸,沉默几秒翻身下马,直接按着他的后颈将他送回寝殿。
“陛下该就寝了。”
“傅钧!”
祁元善被他这犯上作乱的动作气到,再加上提出要求但没被搭理,语气里明显带上怒意:“我说了,我要亲征!”
傅钧依旧绷着脸,大手稍用力地贴在他后颈的皮肤上,让他看向自己:
“我也说了,不准。”
……
这是祁元善记忆里唯一一次两人吵架,他那时其实也没理清楚自己为什么一定要跟去,只是一想到傅钧要离开,就有一种无法克制的慌乱与无助。
明明是一直要陪在他身边是傅钧,明明大逆不道时时刻刻看着他管着他是傅钧,可说走就走没有一点商量余地的也是傅钧。
一直以来,旁人总说陛下骄纵又善思多虑,摄政王大权在握,会引得陛下猜忌,但只有祁元善知道,其实他才是最想要相信傅钧的人。
大军出征当日,祁元善称病没去城外相送,他听到风吹过禁卫军列两旁绣旗的声音,听到雨滴顺着檐角黄铜雨链砸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听到城外重兵铁骑踏过长街渐行渐远的声音。
伴读梁甘陪在他身侧,轻声问:“陛下是在因为摄政王出征而不舍吗?”
祁元善托着脸,雨汽衬得他脸颊雪白,乌黑的丝贴在颈侧,他垂着眼,半晌才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