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嘉欣轻轻地笑了下,她深深地看了眼盛江南,最终轻道:“我知道。”
盛江南挑眉。
“我也没说你给她房卡的事。”
路嘉欣勾起唇角,笑意却不达眼底,“或许我在提醒你别的呢?”
是说她在场上的接话方式?还是说她与陈菽之并没有完全达成的交易?又或者,路嘉欣看到的,远比她以为的还要多。
盛江南的眉头不自觉地皱了一下。
她本来还想再说点什么,可话到了嘴边,却忽然觉得没有必要。路嘉欣既然已经把话说到这里,就说明她不会继续追问;而她若再往下讲,只会显得自己心虚。
于是,她最终什么都没说,只安静地站在那里,看着路嘉欣转身离开。
直到结束了一整天的兵荒马乱,她推开套房的门,一眼就看到了正坐在窗前俯瞰夜色的陈蘅之。
陈蘅之长发散乱在肩头,听到动静,她缓缓回过头,嗓音清冷而熟悉:“回来了?”
第87章疲惫的资本家12。0
87。
陈蘅之不该出现在新加坡的。
和颐医疗的项目名义上已经和她没有关系,她一个已经退出的人,不该参与进路演中来。这些她很清楚,但她还是来了。
说不清,道不明。
也许,她只是想亲眼看看盛江南工作时的样子;也许,她想知道,盛江南会不会如她所说的那样,始终保持“中立”
;又或者,她只是想亲眼见证这一幕——盛江南在众目之下,选择了她。
于是,哪怕她得戴着口罩和帽子,安静地站在会场最不起眼的阴影处;哪怕陆仲希克制了又克制,最后还是翻了个白眼,才勉强接受替她拿房卡这种荒唐的要求,陈蘅之还是来了。
会议厅内的人陆陆续续起身离开,门一开一合,外面的光就漏了进来。
陈蘅之没有动,她站在一侧的阴影处,手里拿着那份最新的会议资料,指尖搭在页码的边缘,神情淡得没有波澜。
窗外是新加坡的盛午,热带的阳光明艳得近乎蛮横。建筑的棱角分明,树影的疏密有致,连空气中都透着一种由金钱与秩序堆砌出来的洁净。
陈蘅之厌恶大城市,更生理性地排斥潮湿的热带,可新加坡似乎稍稍不同,这里太干净了,干净得会让人短暂地忘记那些连绵不绝的阴雨,忘记潮湿的皮肤、泛冷的关节,以及那些许多年都挥之不去的旧日霉味。
“陈总。”
陆仲希从外面回来,手上带着盛江南的房卡。
陈蘅之抬手,极自然地接过那张卡,放进自己的口袋里,随后抬眼看向面前的陆仲希。
今天的这场问答,盛江南表现得无懈可击。太极打得圆融,分寸拿捏得精妙,整体的表现都很好,好到陈蘅之不用说什么,陆仲希就已经理解了她的行为。
看着陆仲希难得吃瘪的神情,陈蘅之的唇角极淡地动了一下。一点极其克制的愉悦,像被阳光照到的冰面,悄无声息地浮上了她的眼眸。
“我会配合盛总。”
陆仲希开口说道。
“会怨我没告诉你,我和陈菽之的交易吗?”
陈蘅之静静看着她,淡淡问道。
陆仲希摇了摇头,往前走了半步,站到了陈蘅之身侧。两人并肩看着玻璃窗外那座过于规整的城市,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回道:“你有你的顾虑,我明白。”
“盛江南说,我陷入了上位者的误区,她认为我应当与你们同步一些事情。”
陈蘅之抱着臂,依旧淡淡的,可语气中却多了几分温度,“但希希姐,你晓得的,我不能相信任何人。”
这一声“希希姐”
,让陆仲希猛然转过头。
眼前的陈蘅之三十二岁,权柄在握,杀伐果断;可这一瞬,她似乎又变回了十二岁,那个骨头单薄,眼神里也没有什么光,平静得如同木偶般的小姑娘。
陈蘅之12岁那年,母亲刚去世,她还没来得及悲伤,就先被陈家那些她以为可以信任的人算计了,不仅是陈家,甚至包括她母亲所在的元家。她被赶出家门的时候,身上没有钱,连多余的外套都没有一件。
北城那天下着雨,天色灰得发沉,她一个人站在陈家的庄园外,像是流落在荒原上的雏鸟。
陈启衍的车驶过了她,就仿佛她这个亲生女儿并不存在一样,甚至没有回头看她一眼。
陈家那些平日里嘴上说着“大小姐”
的人,也一个个避她如蛇蝎,谁都不敢伸手,谁都怕惹麻烦上身。若不是陆仲希顶着父母的压力,偷偷把她送去陈二叔那里,恐怕第二天一早,“陈家大小姐流落街头”
的消息就会传得满城风雨。
那时候的陈蘅之,浑身湿透,脸色白得像纸,头发贴在额前和脸颊边,狼狈得几乎不剩一点体面。她蹲在树下,安安静静的,没有哭也没有求饶,她眼睛里没有生机,也没有情绪,像是认命又像是茫然。
可就是那样的她,在抬起头看向陆仲希时,还是很平静地说了一句:“我会报答你的。”
如今的陈蘅之,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被赶出家门、连去处都要靠别人安排的小姑娘了。她手里有权,有钱,有属于自己的班底,也有足够让旁人忌惮的能力与手段。
可她依旧在和陈启衍缠斗。
她身边看起来多了很多很多的人,林柚、左崇、各色顾问、家族委员会里那些支持者。仿佛只要她愿意抬手,便总有人替她去办事、去铺路、去收尾。
可实际上,她与那个十二岁、在雨天里无声无息蹲在树下的小姑娘,并没有差得太远。
她依旧不敢随便相信谁;依旧知道,一旦自己将软肋或底牌被旁人知道受到伤害的多半还是自己;依旧明白,真正能够走到最后的,自己能够相信的,只有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