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文端笑得打跌,连连摆手说:“没有没有,难为你是怎么想到的。”
林珩皱眉:“我这是自内心的实际体会,宫里读书可比外头辛苦多了。我尚且能找个理由躲躲懒,四殿下他们一年四季能歇下来的日子屈指可数。二皇子成天攒着劲儿地想要前朝听政,焉知不是苦读书久矣。”
“你是这么理解的吗?”
张文端擦掉眼角笑出的泪问。二皇子要是知道林珩把他的“上进”
当成了“躲懒”
,怕是又要气得跳脚。
“当然不止如此,用皇子的勤学给这些士子们鼓鼓劲儿,只是表面上的作用。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皇子勤学代表朝廷重视文脉,能提升这些士子对朝廷和将来的信心。
更重要的是,好话人人爱听。等诸位殿下知道我如此卖力为他们扬名,岂不心生欢喜?”
林珩自信地说。
张文端含笑看着他,林珩对人心有一种敏锐的洞察力。看似剑走偏锋,但每一步都行的很稳。偏偏他自己对此毫无所觉,一切看似浑然天成,马屁都拍得不着痕迹。
林珩见张文端不说话,以为他不赞成,又解释道:“我并不会指名哪位皇子,这是大忌,爹爹教过的。我只说自己跟着皇子们如何学习,想来他们好奇的也是这个,并不是真要我讲什么经义文章。”
张文端点点头,这个切入点的确引人入胜。
“可以,不止皇子们知道会高兴,想必皇上知道了也会高兴的。除了勤学呢,你还讲别的吗?”
张文端问。
林珩蹙眉想了想:“不讲了,明日就当办个文会,让大家畅谈。我其实也很好奇,他们会讲些什么。平日只知闭门造车,现在有了机会,也该见见世面才是。”
“可行,但你就不怕遇着几个能人,把你问倒了?”
“文无第一,被问倒也不算丢脸,何况还有师兄在啊。师兄,你也不忍我独自舌战群儒吧。”
林珩满眼期待地看着张文端。
张文端没忍住弹了他一个脑瓜崩:“算计到我头上来了?”
林珩怒道:“那你就让我独自去吧,要是丢了荆楚张家的脸面,师父责问时,我就说是师兄你袖手旁观!”
瞧他真的恼了,张文端才哄着说:“放心吧,师父把你交给我,我自是要尽心尽力的。”
张文端言出必行,第二日果然一改平时低调的作风,直接亮出了自己的身份。
苏州学政喜之不尽,连忙请他们师兄弟二人上入座。风声传开,来的人越来越多,将府学内外挤得水泄不通。
林珩后来回忆起那天的场景,都不忍不住脸上烧……
明明他一开始只想敷衍过去的,前头也讲的很好,一副歌功颂德的正派气象。但这一切从论辩开始,就逐渐越走越偏。
林珩也是那时才现,他骨子里其实很好胜。苏州府文风昌盛,能被学政挑出来坐在前头的那些,无不是学富五车之辈。大家一开始都还拘着礼,后来越说兴致越高昂。唇枪舌剑、引经据典,堪称大型辩经现场。
等林珩回过神来,才现他和师兄两人赢了,后头爆出了雷霆般的掌声。林珩直接傻了
后来有人将他们今日的集会称为“府学辩难”
,好事者还将当日双方激战记录了下来,传抄到书坊售卖。
林珩的名字以一种难以想象的度,在读书人之间飞传开。甚至因为他年纪小的原因,竟比张文端还要引人注目。他出门的时候,还有学子对他点头示意。
林珩实在别扭极了,尤其当着师兄面的时候更是如此:“我那日所说种种,如今想来不乏诡辩之语,功力也浅显得很,好些都是师兄你圆回来的。
现在传成这样,我都快无脸见人了。我私底下去找了学政,让他禁了那些传抄的本子,他偏不许。若是让爹爹他们知道了,还不知怎样笑我呢。还有那些不堪入耳的溢美之词,哦,天爷啊”
林珩丧气得很,张文端倒是习惯了。他们张家名气大,他从小就没少辩来辩去的,外界说什么都无关痛痒。
但林珩现在明显需要安抚:“好了,没事的,你说的很好啊。那些不拘一格的想法和刁钻的角度,都不知从何想来。若没你提着,我也想不到接下来的话。这明明是互相补益,说什么圆回来,你太低看自己了。”
林珩没有被安慰到,他躲在家里闭门不出。除了林家那几个亲戚,别的拜访都推了。
好容易熬过祭祖,连忙收拾行装准备跑路。出那天,也不知谁漏了消息,岸上好多学子来送他的。
林珩顶着一张笑僵的脸,连连催促船工划快些。张文端无奈地笑说:“他们中好些来送你的,并不为那日的事。你好好看看,别辜负他们一番心意。”
林珩伸头出去,果见岸边好些作揖行礼的,面孔十分眼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