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茂椿院,湘云生气道。
“这如何说的,我本是为了你们和睦,怕你说话得罪了她。”
宝玉连忙解释。
“我怎么就得罪了她,我又为何不能得罪她。我们以前拌嘴的时候也多,几时认了真?便是嫡亲的兄弟姊妹,难道就没有说话不妨头的时候,都当正事认真起来,一家子也不成一家子了。”
宝玉听她说得又急又快,偏句句都是道理,不免急得满头是汗。待要分辩,又觉辩无可辩。不由怔怔落下泪来。
湘云见他这样,方叹了一口气说:“我是想劝你,好好一个男儿,别整日只在我们队里混。你日后便不为官做宰,难道也不操持家业,祭奉先祖?一日大似一日,你瞧瞧这些姊妹兄弟们,进学的进学,管家的管家,你还是只在这些家长里短的眉眼官司上留心,终究可怎么样呢?”
“你怎么也和袭人一个口气?”
宝玉不悦。
湘云看了他一眼,诚心诚意地说:“我也不怕得罪你,为什么不敢说?这原是好话,不过看在我们一起长大的情分,才来劝你。兰儿才多大的年纪,每日早出晚归,从无一日懈怠。
珩儿就更不用说了,御前教养是多大的体面,他以后是不用愁了,你呢?老太太、太太疼你一场,你到底要争气些,才好给她们脸上添添光彩啊。”
宝玉僵着一张脸说:“我不争气,姑娘大可去和那些争气的人说话玩笑。我在你们身上也算白操了心,不承望你领情,倒编排了这么一通大道理。所以我说人不必长大,人大心大,再难如小时候一般亲热厚密?”
湘云气笑了,她攥着帕子说:“谁不想一辈子承欢父母膝下,便是能,你尚且还要抱怨‘万事不得自己做主’呢”
眼见宝玉脸色不好,湘云终是忍住了后边的话。
两人不欢而散,回了屋子,也是各自气恼,自有一番心事。
自去年入了冬,凤姐就做主在大观园里单立了一个小厨房。园里每日的饭菜都是小厨房里送了去,不必再出来陪着贾母、王夫人一起吃。
黛玉没进园子,还是跟着老太太一起用饭。等饭后喝过了茶,探春才终于得空出来。
“林姐姐,我盼了你好几日,总算过来了。”
探春几步上前,拉住黛玉亲热地说。
黛玉向前一伸手:“这是备下什么好东西给我了?快快拿上来吧!”
探春伸手与她相握,笑着说:“有许多好话,你听不听?”
“勉强一听,若说的不好,我可是要罚的。”
两人说笑一回,又叙了一回寒温,探春才说到了正题上:“我帮了几日家事,才知道二嫂子的不容易。说句不怕你笑的话,这府里的开销已是局促得紧了。偏面上还是摆着空架子,若只是照常过日子还行,一旦遇着大事,恐怕就要露出马脚来了。”
黛玉听了这话,也没故意装作不知道,她在心内算了算说:“若说大事,娘娘省亲就是头一件,可巧今年免了。别的大事都还要限,只从现在好好筹算着,只怕还能敷衍得过去。”
“我就是这个意思。不瞒你说,前儿我们去赖嬷嬷家看了一圈,我就存了这个意思了,我说给你听听,你看妥不妥。”
探春抚掌笑道。
黛玉含笑点点头,探春就站了起来,边踱步边说:“我想着家事上头,无非是开源、节流两项。外头那些大事是男人们的主张,内院里就可由我们自己作为。单说我们那个园子,若是好好经营,一年也可生些利钱出来呢。”
黛玉点点头,示意她继续说。
“先说节流,我最近给管事婆子们支领银子,现多有空头支取,或者一事多取的。比如我们的胭脂水粉,明明每月都是领了月钱之后,让各自奶母的儿子,或是丫鬟的兄弟去外头买了来使的,并用不着官中的银子。但账上分明月月有这一笔支出。
细算算,家里这么些姊妹加起来,一年也上百两银子了。如此这般的,还有好几处。都加起来,一年少说也有四五百两。我想将这几处都裁减了,你觉得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