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珩眉头一皱,呸了一声说:“什么倒霉名号,这是安心咒人不得展颜呢。我看取这个小字的人,才该叫蹙儿。喜欢皱眉,让他皱一辈子眉去。”
两人声音不大,听见这话的人,唯有史湘云和探春。两人对视一眼,都没告诉林珩这小字是宝玉取的。
这俩是真冤家,一样的牛心左性。林珩因为年纪小些,犟起来比宝玉还有过之而不及。宝玉每每在嘴上吃了亏,也只好回家气一会儿,哭一会儿,到底不能怎么样。
在贾母这边聚了一会儿,林珩就推说要睡午觉,一溜烟儿跑了。
夏日天光太短,他说睡觉本是托词,却不想真睡过去了。睡了两个时辰,天黑时就走了困,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摊煎饼。
屋外林嬷嬷正在桂花树下纳凉,以为林珩睡着了,就和过来串门的郑嬷嬷说闲话:
“薛家那位大姑娘真是人精,可惜受出身所限。否则好好教导两年,不拘送进宫里,或是嫁给人家做宗妇,都是了不得的人物啊。”
“可不是,和人家比起来,咱们家这两位小祖宗还是孩子心肠呢。”
郑嬷嬷说。
“这么瞧着,薛家是看上这边府里了?也是,舅太太毕竟是亲姨妈,平日看着也甚喜欢这位大姑娘。”
“还要看老太太和宫里头娘娘的意思,若是没有别的想头,这桩婚事也般配。”
林嬷嬷笑笑说:“早定下来好,难为她,成日这么费心地盯着。以前还有史家那位姑娘与咱们一道,这回史家明确表了态,以后就剩咱们姑娘被惦记了。虽说都是小孩子的口角,听久了也够人心烦的。”
“这不还有咱们大爷护着姑娘呢嘛,你担心什么?”
“是是是……说起来,史家大姑娘是许给了谁家?”
“还没定呢,听说卫家去相看了两回,这段日子两处也走得极近,或许是他家也未可知啊。”
咦,卫家?卫若兰吗?林珩好奇地睁大了眼睛,正想仔细听听,不想两个嬷嬷又换了话茬。急得林珩恨不能冲出去,喊她们说明白些。
这边林珩听闲话不尽兴,那边湘云房中,她的奶母周妈妈看她又给宝玉做起了鞋子,也愁得什么似的。
虽知道她不爱听,仍然半是心疼着急地说:“我的好姑娘,你又摆弄这个做什么。好容易来了这边没活计,还不歇歇?眼见就是有人家的人了,这要是叫人传了出去,可怎么好。”
湘云不爱听这话,闻言使性子道:“我在家中也做得不少,怎么到这里就做不得了?我们自小一处长大,没有那些歪心邪意的。
何况这是袭人姐姐托我做的东西,我们一向要好,她既开了口,我少不得替她做了。这是我们之间的情分,至于她要给谁穿,我只做不知就是了。”
周嬷嬷也怜惜她辛苦,平日在家里,史侯夫人为缩减用度,只有大衣裳在外面做。贴身的针线活计,都是她带着姑娘们一起做的。
周嬷嬷虽然心疼,但史侯夫人自己并她亲生的几个姑娘都做,倒叫她也无话可说了。而且私心里,她并不觉得史侯夫人有错。
宝玉再怎么精贵,到底是个大小伙子了。贾府这么纵着他与姑娘们言笑无忌,其实于这些女孩子无益。
因为有老太太这层关系在,史侯夫人不好明令禁止湘云与宝玉来往,但每每撞见湘云替这边做东西,都要找借口让她做得更多,以致忙不过来,无暇顾忌这边的活计。
周嬷嬷劝过湘云很多次,但她这几年古怪得很。闻言不但不以为怵,反定要和史侯夫人对着来,叫周嬷嬷也不好说了。
林珩晚上睡不着,第二日日上三竿了,他还在被窝里。因为端午告了假,老太太想着他平日上学辛苦,就纵着不许人叫他。
林嬷嬷拿他无法,索性先将人叫起来吃了早膳,再要睡去就不管他了。林珩拿了本书,趴在床上乱翻。正看得高兴,贾政那边突然来了个丫鬟传话,说是兴隆街的大爷来了,要见他和宝玉。
兴隆街的大爷就是贾雨村,他自攀附上了王子腾,行事很有些张狂。林如海听见风声,还叹息了两回。
当年他因耿直得罪上官被罢免,林如海尚且赞他有风骨。只是行事失于圆滑,究竟算不得什么大罪,所以愿意请他给黛玉做先生。
不想这人官场中混了几年,竟将当初那点耿介丢了个干净。林如海因此不太见他,连带着也没让林珩见他。
但贾政不留心这些事,所以每当他来了,还是以礼相待。贾雨村每每来了,只要听见林珩在这里,都要连他带宝玉,一起见一见。
宝玉被贾雨村烦的不行,刚一见完面就跑了。
林珩倒是留下来和贾政多说了两句话,两人送完贾雨村往回走时,竟看见宝玉失魂落魄地信步走着。直到撞在贾政怀里,才现他最怕的爹就在眼前。
贾政见宝玉这样,恶声恶气地问他怎么了。可是又哪里不满足,才做出这个垂头丧气的样子。其实熟悉贾政的人都能听出来,贾政这会儿不但没有责怪宝玉的意思,反倒有几分关心他。
只是宝玉不知在想什么,支支吾吾、失魂落魄的。这倒引起了贾政真火气,林珩见他又要作,无奈地打算用话岔开。不想外间有人急匆匆来回禀,说是忠顺秦王府的长史官来了。
林珩眉头一皱,此前并未听见贾府和忠顺王府有什么交情啊?这位爷现在还一脑门的官司,跑这里来作什么。
贾政虽不知道行刺的事,但显然和林珩有着一样的疑惑。因人已经等在外面,来不及多问,就匆匆去了。
林珩见宝玉满腹的心事,料定他又犯了痴病,打算自己走开。不想贾政身边的长随突然去而复返,满脸着急地说:“老爷要见二爷,请二爷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