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暮乖,”
她把硬币放在他手心里,“等你连续抛三十次正面,妈妈就回来。”
这是莉经常跟他玩的游戏。
以前每次飞航班,莉就会给他留一枚硬币,如果是飞短途,她就说连续抛五次正面妈妈就能回来,如果飞长途,就是十次。
最开始,他并不用真的抛到那个数字,莉就能到家,还会给他带礼物。
可到后来,莉回来得越来越晚,哪怕徐暮已经抛完了一次又一次连续的正面。
三十次,他想。
这次应该只是久一点,但妈妈还是会回来的。
于是徐暮乖巧地点了点头。
莉还把围巾解下来,裹在他身上,暖融融的毛线还带着体温。她最后摸了摸他的头,然后拉起行李箱,头也不回地跟那个男人消失在安检口。
徐暮坐在长椅上,捏着那枚硬币,开始抛。一次正面,两次正面,三次正面。他在心里数着,牢牢盯着硬币翻转、落下,再翻转,眼睛被金属折射的光刺得生疼。
这让他想起之前被关在家里的日子。
卧室整面墙上都是他做的记号,歪歪扭扭的正字,一笔又一笔地计算着莉回家的日子。
他熬过许多漫长的黑夜,熬过电闪雷鸣的夏天和阴湿寒冷的冬季,但还是止不住地害怕,害怕一个人,害怕被丢下。
即便是后来被徐觐山接到南城,他也总会被雷声惊醒,不敢闭眼。
他裹着那条围巾,警察过来问他话,他不说,有好心的路人看他半天没吃东西,给他买了面包,他也没要。
他说什么也不肯走,不想回那个空荡荡的家。
也怕走了之后莉回来找不到他,就这样固执地一遍遍地抛。
直到再也坚持不住,他了高烧倒在地上,彻底昏迷过去,是恰好在当地考察的徐觐山中转路过,听见有人喊医生,挤过人群一摸他的头,果断把他抱起来送去了医院。
远处有货船鸣笛,海浪声拍打着暗礁,吹过的海风掀起徐暮额前散乱的碎。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摊开,空空的。
“那时候太小,也太傻,什么都不懂,”
后来随身携带硬币变成徐暮下意识养成的习惯,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枚,拇指摩挲着金属边缘,“上了学才知道,连续抛三十次正面的概率在统计学上无限趋近于零……”
“意思就是,我不会回来了,我不要你了……”
林彦朝看着他,喉结滚动。
嗓音有些低,像含着一把粗糙的沙砾,他问:“后来你就跟了徐教授。”
“是,”
徐暮继续说,“是二叔看我可怜,带我走,还愿意让我跟他姓。”
林彦朝想起明在航班上问他的话,偏过头,“许暮的暮也是这个暮么?”
徐暮愣了一下。
他把那枚硬币握进掌心,嘴角挂着一点淡淡的自嘲,“老太太当年找的大师说我命带双煞,落地就会克父克母。如果想保家人平安,就必须在我的名字里压一个暮字,说是什么锁煞的意思。”
暮者,日入也,阳尽阴生。
大师当时的原话是,这个字可以把亲人的恶煞都锁在他身上,拿他来挡灾避劫。
名字是一个人来到这世界,所接受的第一份祝福。林彦朝无法想象,也想象不了,一个人的出生可以不仅不被祝福,甚至还要背上至亲至爱给的诅咒。
徐暮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轻,听起来毫不在意。
可林彦朝胸口却漫出了疼,像有人将他的心脏紧紧握住,压得他喘不过气,连眉头都死死地皱了起来。他伸手握住徐暮的手腕,拇指贴着他的脉搏,“你信吗?”
徐暮没作声,目光落在一片墨色的海面上。
远处有几盏渔火在夜色里摇摇晃晃,他沉吟片刻,说:“不信,但又不敢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