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凛平淡的话语在厂长办公室里落下。刘大强捏着圆珠笔的手猛地一顿,手里的出库单掉在地上。
白色的单据在水泥地面上滑出去半米远。
刘大强保持着弯腰的姿势。
嘴巴半张着。
嘴唇上干裂的死皮扯开了一道小口子,他浑然不觉。
“欧……欧洲?”
刘大强喉结上下滚动,咽下一大口唾沫。
“坐大铁鸟飞到洋人地界去?”
他抬起粗糙的手掌,在黑布裤缝上死死擦了两下。
“贺总,村里那些老汉连省城都没去过,去欧洲不得吓出毛病来啊!”
苏半夏在一旁放下手里的账册。
“两架波音包机,加上签证和地接,开销至少两千万。”
她低声报了个数字。
手指在算盘珠子上轻轻拨弄了一下。
算盘出清脆的噼啪声。
沈明月拉开皮包拉链,抽出一叠红头文件。
“外事办的加急通道已经打通了。”
沈明月整理了一下大衣领口。
“以凛冬集团跨国文化交流的名义,一百二十个名额,三天出签。”
下湾村的大喇叭在当天下午炸了响。
老李头拿着话筒,扯着嗓子连喊了三遍。
打谷场上瞬间挤满了人。
老农们手里端着粗瓷大碗,嘴里还嚼着玉米饼子。
听到“去外国看洋景”
几个字,好几个人手里的碗直接脱了手,当啷一声摔在地上。
一周后,巴黎戴高乐机场。
两架涂着红色五角星标志的波音客机稳稳降落。
机舱门打开,潮湿微凉的空气灌进来。
一百多个下湾村的老农排着队走下舷梯。
他们脚上踩着千层底黑布鞋。
身上穿着崭新的深蓝色中山装。
手里提着红白蓝相间的塑料编织袋,里面塞满了老家带出来的炒花生和烙饼。
塞纳河畔的石桥边。
鸽子在青石板上扑棱棱地飞起。
老农们趴在雕花铁栏杆上,指着河面上的游船大声用方言说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