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身猛地一摆,带着一阵浓黑的尾气,硬生生从泥坑里冲了出来。
穿过一条满是煤灰的土路,清水县的轮廓出现在挡风玻璃前方。
老旧的红砖烟囱立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没有冒烟。
厂区周围的铁丝网倒了一半,枯黄的荒草长到了半人高,顺着水泥路的裂缝钻出来。
几个穿着白蓝布工装的中年人蹲在路牙子上,手里捏着旱烟杆,目光呆滞地看着驶进来的两辆外地牌照小车。
车子停在县招待所旁的一家老茶馆门前。
木门脱了漆,门帘是用粗麻布缝的,上面沾着厚厚一层油垢。
贺凛推开车门。
冷风夹着煤渣味扑在脸上,有些扎人。
他迈步走进去。
茶馆里光线昏暗,屋顶吊着一个积满油污的四十瓦灯泡。
角落里生着一个铁皮煤炉子,烟管通到窗外,屋里泛着一股潮湿的煤烟味。
八仙桌旁已经坐了两个人。
县长张克己,还有县规划局的刘局长。
两人身上的灰色呢子大衣都有些旧,袖口磨得泛光。
看见贺凛进门,张县长像是屁股底下装了弹簧,猛地站了起来。
动作太大,膝盖撞在桌腿上。
桌上的粗瓷茶碗晃了晃,黄褐色的茶汤洒出来几滴。
“贺……贺总!”
张县长几步迎上来,双手伸得老长。
掌心粗糙,带着冷汗,用力握住贺凛的手。
“一路辛苦!这路实在太烂,县里今年连修路的砖钱都拨不出来,让您见笑了!”
张县长的腰弯着,脸上的褶子堆在一起。
刘局长在旁边忙着拿袖子去擦长凳上的灰尘,连声说道:“贺总快坐,快坐!”
贺凛拉开长凳坐下,风衣下摆扫过长凳边缘。
苏半夏和沈明月坐在他身后。
桌上摆着几个有些缺口的泥陶茶碗。
碗沿磕掉了瓷,露出里面灰黑色的陶胎。
茶壶是粗铁打的,倒出来的茶水泛着深红色,是大红袍的浓烈香味,混着煤炉子的烟味,味道有些呛。
贺凛端起茶碗,抿了一小口。
水温微烫,舌尖泛起一股粗涩的苦味。
他把茶碗放下。
陶底落在木桌上,出一声极轻的沉闷声响。
“张县长,地方我看过了。”
贺凛开口,声音平淡。
张县长身子前倾,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像个听训的学生。
“贺总,您觉得怎么样?那片老机床厂的地,一共六百亩,都是平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