压抑的哭声从粗糙的指缝里漏出来。
像是一头受伤的野兽终于找到了安全的洞穴。
他哭出了声。眼泪混着脸上的机油和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流。滴在黄的领口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
当工人们拆开信封,看到不仅底薪涨了,连平时的几十分钟加班都被换算成高额的加班费放时,许多受尽欺压的汉子忍不住嚎啕大哭,扑通一声对着贺凛的方向跪了下去。
王大锤双腿一软。
膝盖重重砸在粗糙的水泥地上。出“砰”
的一声闷响。
裤子膝盖处磨出了白灰。
这一下像是推倒了多米诺骨牌。
老李头跟着跪了下去。手里的烟袋锅砸在地上。烟丝撒了一地。
翠花跪下了。
排在后面的汉子们,手里还拿着信封,一个接一个地弯曲了膝盖。
几百人,黑压压地跪倒在烈日下。
哭声连成一片。
没有逢场作戏。全是把心掏出来的感激和积压了数年的委屈。
太阳照在他们佝偻的背上。
贺凛夹着烟的手猛地一顿。
他眉头拧成了死结。
他上辈子见惯了商场上的尔虞我诈,最见不得这种场面。他不习惯别人跪他。
他把红塔山吐在地上。鞋底碾灭。
大步走出树荫。
与此同时。
红星厂大门外。
街对面的杂货铺旁边,蹲着一个穿灰夹克的男人。
男人头上戴着一顶压得很低的草帽。手里拿着一份用来掩护的旧报纸。
报纸边缘被他捏得皱巴巴的,全是手汗。
他是周大强派来打探消息的眼线。
从大红桌子摆出来那一刻,他就躲在电线杆后面盯着。
一开始他不信。
他觉得这肯定是那个大学生做戏。拿一堆钱摆在那,拍几张照,最后随便个几十块打这群泥腿子。
这都是这片工业区老板们玩烂的套路。
当他看到那些工人真金白银地数着厚厚的钞票。
看到那个年轻的女财务,连几毛钱的加班费都算得清清楚楚,当面点清。
灰夹克男人的脸色变了。
面如死灰。
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流。砸在草帽的帽沿上。
疯了。
这大学生真钱。而且是一分不少的硬。
这规矩要是传出去,整个莞城的老板以后还怎么压工价?
这不仅是抢人。这是要把他们这些靠吸血为生的老板的根给刨了啊!
以后谁还去他们厂里干活?
灰夹克男人连滚带爬地站起来。
报纸掉在泥水里也顾不上捡。
他得赶紧回去汇报。天塌了。
操场上,哭声还在继续。
贺凛急忙让陆狂把工人们拉起来,但这一幕被暗中打探消息的同行眼线看在眼里。贺凛真加班费的消息,彻底惹怒了整个行业的既得利益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