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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3章 初悟人皇经(第1页)

九重云海翻涌在盛京城的上空,层层叠叠的金色气运云雾像被一只巨手反复揉捏过,缓缓地、厚重地、不知疲倦地盘旋着。那云层底下的人间已经三个月没有见过真正意义上的黑夜了。每日入夜时分,那些金云便会自行透出温润的光泽,把整座王城笼在一层暖融融的辉光之中,像一盏悬在苍穹的巨大灯笼,守着下面千万户人家的安眠。街巷里的百姓从一开始的惊异到后来的习以为常,如今已经能对着那层金光调侃一句大王又在闭关突破了。

深宫地底那座专门为圣人闭关打造的密室,今日终于有了动静。

厚重的玄铁门从内侧缓缓推开,沉重的门轴转动时没有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只有一声低沉的、被阵法消减了大半的闷响,像一头巨兽在深眠中翻了个身。门缝里涌出一股浓郁的灵气,那灵气的浓稠程度让守在门口的侍卫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然后才反应过来,连忙垂首跪了一地。灵气里面裹着一层极淡的金色气韵,落在青砖地面上久久不散,像露水一样凝在那里。

秦阳从门内走了出来。

他穿着那身玄色镶金龙纹帝袍,衣料垂顺,龙纹的每一道金线都在暗处泛着隐约的光泽。他的身形依旧是那副挺拔修长的架子,肩背宽阔,腰线收得极稳,整个人立在那里像一株扎了万年根的古松,任你风怎么吹都撼不动分毫。周身没有他突破圣人中期时那种灵力轰鸣、法则震颤的剧烈异象,也没有刻意张扬外放的威压——恰恰相反,他走得极静,脚步落地没有声响,连袍角都不怎么翻动,仿佛他与四周的空气已经磨合到了浑然一体的程度。

可正是这种没有动静本身,才是最让人心悸的。圣人后期的境界被他收敛得干干净净,不露一丝痕迹,就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水面平得照得出人影,可你探头往下看,根本望不到底。

守在密室外的侍卫头领抬起头来偷偷看了一眼,只看了一眼就飞快地低下去了。就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像被一片无边无际的夜幕轻轻盖了一下,浑身的血都慢了半拍。

秦阳立在廊下,沐浴着从穹顶天窗倾泻下来的天光。那光落在他肩头,把他玄色袍服上的暗金龙纹照得微微发亮。他微微眯了眯眼,感受着体内那股沉淀下来之后更加浑厚圆融的力量,脸上没有太多的喜色,反而带着一种极淡的、近乎审视的冷静。圣人后期是登顶了,放眼洪荒能与他对等的不过寥寥数尊,老牌圣人里除了太上老君稳居后期多年,其他人要么比他低半层,要么虽处同一境界却底蕴远不如他深厚。换任何一个人走到这一步,都该有资格长长地舒一口气。

但秦阳没有。

他太知道这潭水的深浅了。元始天尊在昆仑山上坐了那么多年,表面不问世事,底下不知藏着多少后手,东胜神州道门万千,一个念头就能调动半个洪荒的修士;灵山那两位看着慈悲为怀,可这些年南瞻部洲但凡有大变局,暗地里总少不了西方经幡的影子;女娲娘娘虽对人族素来宽厚,可真要到触及她自身道统根基的时候,这位创世之母的态度谁也说不准。圣人后期很强,可在这张已经运行了万古的棋盘上,强不等于赢,强不等于自由。

他的指尖轻轻叩了叩廊下的石柱,发出极轻的笃笃声。圣人……终究只是天道傀儡。这句话从他自己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声音不大,可带着一种穿透了层层关隘之后的清透感。圣人超脱凡尘,可超脱不了天道。圣人执掌权柄,可那一柄权杖的握柄是天道递过来的,人家随时可以收回去。

他要的从来就不是站在圣人的行列里与诸天并肩,他要的是跳出那个行列,站在棋盘外面,重新制定规则。

他抬步朝王宫藏书偏殿走去。那道偏殿的门常年虚掩着,里面收着大盛建国以来搜罗到的各种珍本典籍,从上古残卷到当代方术都有,搁在寻常修士眼里每一本都够看几十年。可此刻秦阳直奔的只有最深处那张玉案上平铺的东西。他推开门,殿内干干净净,檀香燃过的余味还未散尽,光线从高处的雕花窗棂洒下来,在青砖地面上投出一格一格的光影。他让所有内侍都退下了,一个人走到玉案前坐下。

案上那卷东西静静地躺着,模样极其朴素。是一卷竹简,竹片已经泛了深褐色的包浆,表面密布着细小的裂纹和刻痕,边角有几处被时光磨得圆润了。正是轩辕黄帝留在火云洞、历经万古辗转才落入他手中的《人皇经》。

此前闭关三月,他图的是效率,求的是快。那段时间他一口气炼化了《人皇经》前九层的圣人修行心法,把修为从圣人中期硬推到了圣人后期。那是用水磨工夫加身外之力硬啃下来的,像大口吞咽一顿盛宴,饱是饱了,可真正精妙的余味还没来得及咂摸。现在他坐在玉案前面,心平气和地翻开竹简的第一页,准备真正去品那道菜里头藏着的底料。

指尖触到冰凉的竹面时,一股温热的、厚重的气息顺着指腹轻轻涌了进来。没有他预想中什么惊天动地的灵力炸裂,也没有瑰丽夺目的异象纷呈,只有一种沉沉的、像老棉被晒足了太阳之后拥过来的那种暖意,不霸道,却密实,从指尖一路透进掌心,沿着手臂攀上肩头,最后渗进神魂深处最柔软的那一层。他闭着眼感受了一息,然后才睁开,目光落在那些古朴的蝌蚪文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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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字他此前也看过,可那时候他满心想着从中挖出突破捷径,所以那些字在他眼里只是铺往更高境界的台阶。而此刻他再看时,那些字忽然活了。每一个蝌蚪文的弯转勾折里都藏着一幅画——耕者弯腰挥锄的剪影、戍卒持戈望向远方的侧脸、母亲灯下缝补时低垂的眉眼。那些字不讲呼吸法门,不讲灵力运转的路径,不讲任何修士翻开经文时想找的东西。它们讲的是:你去看看那些在地里刨食的人手上的茧,你去听听边关风里夹着的乡音,你去摸摸城墙砖缝里渗进去的血汗味。

秦阳翻过第一枚竹简的时候,喉咙里滚了一下。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他看过那么多经书,从道家秘典到佛门真言到上古杀伐战策,没有一本会给他这种感觉——像有人把一盏温热的茶放在他面前,然后退后一步说,你喝吧,喝完你什么都懂了。

他喝了。日升月落,他不眠不休地喝。竹简翻过第三卷的时候殿外的光暗了一次又亮了一次,他浑然不觉。翻到第七卷的时候他的衣摆上落了薄薄一层灰,是窗棂缝隙里吹进来的浮尘,他也没去拂。他整个人陷进了那片由竹简编织成的世界里,那个世界里没有灵力等级没有境界壁垒没有突破瓶颈,只有无边无际的人间。他看见了一个士兵在雪地里守了三天三夜的哨,看见了一个老农蹲在田埂上捏起一把土放在鼻尖闻,看见了一个妇人半夜起来给熟睡的孩子把踢开的被子重新掖好。所有画面都带着温度,带着气味,带着声音。翻到第十卷的时候他忽然感到眼眶热了一下,那种热来得毫无缘由,可他知道那是对的——他的某一个被封存已久的开关被那卷简上的一句话轻轻拨动了。

那句话写的是:夫天下之大,不在疆域之广,不在兵甲之多,不在道法之高。天下之大,在朝耕暮息,在炊烟灯火,在婴啼老叹。

他合上了竹简。他没有翻完,里面还有好多卷——从第十一卷到第四十九卷,每一卷都厚得像一座山。可他看到第十卷的时候就已经什么都懂了。剩下的不是知识,是证量。是他往后要用脚下的路一步一步去填满的东西。他把竹简合拢,双手平放在上面,然后闭上了眼睛。

心神在那一刻脱离了他的肉身,像一枚被风吹起来的蒲公英种子,从藏书偏殿的窗棂之间飘了出去,飘过王宫的红墙绿瓦,飘过盛京城的层层街巷,飘出城门,飘向更远的田野、山岭、边关。他俯瞰下去的时候,整片天下在他眼底铺成了一幅没有边界的巨卷。南瞻部洲的稻田里,前些日子刚插下去的秧苗正在返青,农人赤着脚在田埂上走,裤管卷到膝盖,小腿上沾满了泥。北俱芦洲那些新归降的部落寨子里,篝火刚刚燃起来,围着火堆坐了一圈人,有老人有孩子,他们面前摆着粗糙的木碗,碗里盛着热乎乎的肉汤。边关的城墙上,值夜的士兵抱着长枪靠在垛口旁边,哈出的白气在夜风里拉成一条线,他的眼睛望着南边——那是家的方向。

所有画面一起灌入秦阳的神魂。那些人的心跳他听得见,那些人的气味他闻得着,那些人的喜怒哀乐像细密的雨丝落进他干涸的河床。他看见一个在北地牧羊的汉子忽然停下来,朝着盛京的方向望了一眼,嘴里念叨了一句大王保佑。那汉子的念力细得像头发丝,可落到秦阳心上的时候却像一块滚烫的铁。紧接着他看见了更多的头发丝——田野间弯腰劳作的人、集市上讨价还价的人、书院里埋头苦读的人、炉火边叮叮当当打铁的人,每一个人都在他心神里留下了极细极细的金色丝线。千千万万条丝线汇聚到一起的时候,织成了一张足以覆盖整片天地的金色大网,把他稳稳地托住了。

秦阳的心神与这张网融为了一体。他成了它,它成了他。他在那个瞬间忽然明白了什么叫民心即天心——人皇从来不需要去叩问天道,天道就在那些最寻常的、最不起眼的、最容易被圣人俯瞰时忽略的烟火气里面藏着。你看见了炊烟,你就看见了天道。

他缓缓睁开眼的时候,殿外的天光正柔和地铺进来。三天三夜过去了,他的眼睛干干净净,没有熬夜后的血丝,只有一层淡淡的、像水洗过的清透光泽。唇角浮起了一抹了然的笑意,很浅,可是那种通透感让整张脸的棱角都柔和了几分。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轩辕黄帝能把人皇经留给后世却从不解释,因为有些东西说出来是一回事,悟透了是另一回事。说出来的叫字,悟透了的叫道。

殿外传来了脚步声,轻缓,有节奏,踩在石板上的声音收着劲,哪怕在放松的状态下也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克制。是郭嘉。他在门外停了片刻,似乎是确认殿内的人已经结束入定,这才轻轻叩门:大王,三日静坐已过,臣在外候命,可否入殿?

秦阳的声音从门内传出来,温和却带着一种比从前任何时候都更让人安心的厚重:进来。

郭嘉推开殿门走了进来。他穿了件素雅青衫,步态沉稳,手里没拿扇子也没拿卷宗,看样子是特地空着手来请安的。他走进来的第一步就停了一下,目光落在坐在玉案后面的秦阳身上,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缩。坐在那里的还是大王,容貌没变、身形没变,可那张脸上从前多少还带着些紧绷的、随时准备应对一切的锐气,此刻全都被磨圆了。锋芒敛得干干净净,像一柄绝世神兵终于入了鞘,鞘是黑沉沉的木鞘,看不出底下藏着的是何等锋芒,可你只看鞘身上的纹路就知道,那柄东西拔出来的时候一定是另一番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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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嘉躬身行礼:臣参见大王。

秦阳微微抬手,手心朝上,像在空气中托住了什么他刚接住的东西。奉孝,你可知朕这三日悟出了什么?

郭嘉站直身子,极认真地想了一下,谨慎作答:大王苦修三月突破圣人后期,又在偏殿静坐三日参悟《人皇经》,应当是悟透了后续的突破法门?

秦阳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不深,可里边装着的东西让郭嘉心里猛地一紧。《人皇经》从来不教人怎么修炼。他顿了顿,看郭嘉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更深的困惑,才继续说下去,它只教一件事——怎么当人皇。

郭嘉愣在那里足足三息。他自认跟随秦阳多年,什么匪夷所思的计策、闻所未闻的谋略都见过,可这句话像一颗石子儿斜着飞进了他的思维路径最窄的那个拐角,卡住了。这个词在所有修士的认知里要么是上古时代的一个历史称呼,要么就是修为到了绝顶之后旁人给你封的一个尊号,从来没有人把它当成一门可以学的东西来谈。他定了定神,试探着反问:人皇……难道不是修为到了之后自然成就的果位吗?

秦阳从玉案后面站了起来,踱到窗口,望着外面被春风吹得微微发颤的树梢。修为可以练,境界可以修,战力可以养。唯有一样东西是练不出来的——人心。人皇不是修炼出来的,是天下人心一点一点汇聚、亿万苍生一层一层托举出来的无上尊位。没有一个人是靠着闭死关坐在蒲团上成皇的。他回过头看向郭嘉,目光里那种通透让郭嘉后背微微发紧,轩辕黄帝当年征伐九黎、定鼎中原之后,曾有数百年时间不再动刀兵。他不是打不动了,他是在等民心落定。你种一棵树,浇完水不能马上拔起来看根长了没有。你得等。

郭嘉听完这句话,沉默了好一会儿。他脑子里那些关于如何最快攻克道门如何压制佛门气运的策略在他心里翻了个个儿,以前觉得关键在如何打,现在忽然觉得打只是敲门砖,真正的内容在敲开门之后怎么让里面的人心甘情愿地走出来。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问出了最关键的那个问题:那以大王观之,如今两洲归心、万民称颂,可算是得了天下认可?

秦阳走回玉案旁边,手指轻轻拂过那卷合拢的竹简。南瞻部洲的人族百姓,感念的是咱们给了他们安稳日子。北俱芦洲的妖族臣服,感念的是咱们不搞种族清算那一套。这两边的民心是真的,热乎的,滚烫的,朕在凝心篇里感应得一清二楚。他抬眸看向墙上悬挂的那幅洪荒全图,目光在东胜神州和西牛贺洲两个版块上各停了一瞬,可东胜神州的道门修士认的是元始天尊,他们觉得朕是僭越之辈,是旁门左道。西牛贺洲的僧侣拜的是接引准提,他们把朕看成乱世枭雄,嘴上念着阿弥陀佛,心里盘算的全是怎么遏制人族国运。两个大洲,两套根深蒂固万古不移的信仰体系,半个洪荒的人心还没归过来。这个状况下朕说自己是人皇,门外的风都会笑。

郭嘉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幅地图,东胜神州那片广袤的版图上密密麻麻标着数以百计的道门宗门标记,小的只占一座山头,大的独占一片山脉,像一张蛛网把所有资源和人脉都锁在了昆仑山的辐射范围之内。那大王打算怎么让他们归心?他问得直接。

秦阳的嘴角微微扬了一下,那弧度不大,可里面装着的凌厉比他出关时所有收敛起来的锋芒加起来都多。他们不认可,朕就打到他们认可。他们不愿归心,朕就镇到他们甘愿归心。道不遵就灭道,佛不服就镇佛。朕要的人心,不求不乞不劝。打出来的安稳、镇出来的臣服、战出来的归心,才是万古不破的人皇基业。

郭嘉听完这句话,只觉得胸口一股热气冲上来。他在秦阳身边这些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可每次大王说出这种以战证道的话时他还是会忍不住脊背发麻。不是因为怕,是因为那种笃定的、不容置疑的底气——换了别人说这种话你会觉得狂妄,可从秦阳嘴里说出来,你就觉得那件事其实已经成了,只是时间还没走到那儿。

从那天起,秦阳的日程彻底变了。他不再批奏折,不再过问军备调度,不再见任何外臣。他每天清晨准时走进紫宸殿,坐在那张高台之上雕龙刻凤的宽大王座上,闭目凝神,将心神沉入《人皇经》第二层的凝心篇。那些竹简上读来的道理现在要化为实际的证量了。凝心篇不需要灵力运转,不需要周天循环,只要求他以身为载,以心为引,静接天下念力。他坐在那里不动,可他的心神像一片无边的潮水,从王座出发,沿着大盛的疆域边界向四面八方铺展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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